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薄雾的鸦色,夜降临了。
毯子好好地盖着,胃也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空落落的钝感,但预计半个小时后会彻底不痛。
夏洄睡了一下午昏头涨脑的,坐起身,发现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桑帕斯一年级生标准的墨灰色制服,尺码合适,连同色的内衬长袜都备齐了。
旁边还有一份用保温盒装好的晚饭,他拿起保温盒,打开,温热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很简单的白粥和清爽的拌菜,正适合他现在空荡荡的胃。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但也只能是江耀买的。
夏洄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着,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夏洄想,有多久没这样吃着最简单的食物了?
好像自从到桑帕斯来上学,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只要饭桌上有其他的美食,他都不会选择清粥素菜,他最爱吃的就是肉。
不过胃痛,还是忍一忍口腹之欲吧。
吃完后,夏洄将保温盒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赫然在目。
【桑帕斯教务处系统:
通知:学员夏洄(学号:XH-7493)期末考试报名状态已恢复正常。
此前因系统误判导致的状态变更,我们深表歉意。
您的报名信息一切正常,请按时参加考试。
特此说明。】
发送时间,是五个小时前。
夏洄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又亮起:
【致桑帕斯全体师生:
晚上18:00在中心广场大礼堂有联谊晚会,别迟到,要点名,穿的不要太随意,要注意学院形象。】
有事说事的叙述方式,和安德森女士面面俱到且官方啰嗦的发言风格截然不同。
这说明,行政处属于安德森女士的岗位换人了。
……夏洄不确定这算不算迁怒。
但如果这也是江耀动用特权做的,那只会让他在校园里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
就好像他抱一只流浪猫回家,家里的原住民一定会对新猫群起攻之。
不知道江耀的想法是什么。
单纯的替他出气,还是要把他立成靶子。
但不论江耀是怎么想的,夏洄也不会去问他。
夏洄唯一庆幸的是,上学期要结束了。
他沉默地换好衣服,叠好病号服,又将毯子整齐放好。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那件被扔掉的羊绒开衫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被保洁清理走了。
要怎么和梅菲斯特解释?……江耀一时的任性举动,留给他的又是新的麻烦。
夏洄低垂着眼眉,默默收起终端,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冷雨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洄离开医务中心,走在校园小径上。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机甲训练场引擎的轰鸣,联谊赛大概正在收尾阶段,今日赛程与他暂时无关了。
晚上是交谊晚会,军校大多数是身材好的男生,桑帕斯的女孩子们打扮漂亮,犹如一只只可爱美丽的蝴蝶,三三两两结伴飞过校园的林荫道。
夏洄穿梭在她们中间,就像被美丽的雨蝶群短暂拂过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表。
时间紧迫,他打算先回宿舍换衣服,然后再去大礼堂报道。
*
特招生协会的常驻活动室位于桑帕斯东区的行政副楼。
这里原本是战时的地上避难所,后来被改建成学院收藏品仓库,最终在凯伦特·奥古斯塔与海莉娜·奥古斯塔结婚后,在海莉娜女士的提议下,被谢季良校长划拨给了桑帕斯独有的特招生团体。
此时的活动室里,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摆在房间中央。
桌前坐满了本学期在校的所有特招生,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挪动椅子的声响,他们看着对方的脸色,有些知道内情的特招生还在猜测为什么开会,但参与了这件事的特招生已经脸色铁青。
唐坐在圆桌的一侧,脸色有些发白,他长相老实,是朴实的国字脸,这表情看上去有种惊悚的感觉。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操作日志,鲜红的“ADMIN-T”标识被荧光笔圈了出来。
“所以。”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四年级的男生,叫陈铎,是协会现任会长。
他推了推眼镜,这一刹那,房间更静了几分。
他拿过了打印纸,“唐,教务处那边咬死了是你操作的,江耀的人也已经拿到了证据,你逃不掉了,等着退学吧。”
唐深吸一口气:“就算是我又怎么样?夏洄以为傍上江耀就高枕无忧了?他就是一个私生子!只不过学习好了一点,但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众所周知,夏氏军工从来没承认过“夏洄”在家中的地位,总裁夏淳康在采访的时候坦诚自己不认这个儿子,距今已经十六年没有见过面,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至于“夏洄”的母亲,更是早在疯人院里疗养多年。
“够了。”陈铎面无表情地打断唐,“就算夏洄狗屁都不是,就算他甚至都没踏入协会的门槛,但是结果摆在你面前。”
“江耀愿意护着他,而且要追究到底。”
之前被菲诺他们欺负过的郑藤怯生生地插了一句:“而且江耀今晚在大礼堂后台亲口说,谁做的,谁开除……”
陈铎镜片后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唐,然后扫过圆桌周围每一张脸:
“我知道,在座的特招生都讨厌夏洄拒绝和我们抱团取暖,而且私下里抱上了大腿,但是只有你,唐,只有你蠢到真的去祸害夏洄!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麻烦!”
房间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唾骂声。
唐的脸涨红了:“可……会长,我这是得到了你们的授意啊!如果不是他非要特立独行,拒绝加入协会,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成绩可是全S,S+,他表现得越好,就越显得我们其他人无能!”
陈铎冷哼一声,“那是他确实脑子好,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叫你动他了?私下里骂骂就得了,你还真敢去动真格的,蠢死你算了。”
“是啊,还有今天上午,梅菲斯特殿下亲自给他送衣服。”一个瘦高的男生冷笑,“他也是攀上王室了,难怪腰板硬了,谁敢惹他?”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在房间里爬行。
特招生们长期压抑下的情绪,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膨胀。
“算了,”陈铎敲了敲桌面,无可奈何道:我尽量替你争取提前离校,不把你交出去。特招生协会从不主动交出自己的成员,这是规矩。”
唐愣住了,也忽然明白了。
自己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洄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这个群体里一根越来越深的刺,他太亮,太独,太不像一个特招生,他让所有人都显得黯淡,让那些委曲求全、抱团取暖的行为显得可笑。
于是,夏洄活该被针对。
说到底,夏洄不知道,自从特招生协会建立那一天起,协会里就有一个规矩——谁要是获得了奖学金,都要与协会里的同学按比例平分。
这个规则的最初意义是为了让没拿到钱的特招生能得到经济上的补贴,也是为了显示群体的和睦。
只是这个规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据说,当年协会里的海莉娜女士拿着这笔钱去租房打工,遇到了凯伦特·奥古斯塔并且嫁给了他,一步登天,麻雀变凤凰,远远脱离了贫困生活,把同龄人甩在脚下。
于是,这条平分奖学金的规矩,就渐渐变了味,不再是单纯的互助补贴,反倒成了不少人眼里的跳板本金。
有人盼着靠这笔钱买一身体面的行头,混进所谓的精英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