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你随便,”他在门边说,“门不会锁,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温水,看着紧闭的房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桑帕斯学院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像遥远而不真实的世界。
靳琛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好奇”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
夏洄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暂时安全了。
夏洄将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忍着胃痛,回大礼堂,马上要放假了,他不想出错。
*
靳琛回到自己的别墅,站在全景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夜色。
他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调取的一份加密档案——关于十六年前夏氏家族的一场内部变故,以及一个在官方记录中早已“病逝”的、年仅两岁的私生子的生平简记。
档案很薄,信息寥寥,多处被涂黑。
靳琛喝了一口酒,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他想起黑暗中少年僵硬的背脊,想起他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神,和那双在打斗时却异常锐利凶狠的眼睛。
还有,他过于单薄的腰,一只手就能搂住。
“夏洄……”靳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下学期见。”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礼堂后台的通道里,气压低得骇人。
江耀站在阴影交界处,侧立的身体被远处舞台漏过来的残光映照得漆黑而沉寂。
他刚刚结束致辞,下台时眼光一扫,却看见原本坐着夏洄的位置缺了个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洄不见了。
站在舞台上被刺眼的光线环绕,看不到那个少年,一出后台,却没有人说见过他。
苏乔急匆匆跑回来,一看到他立刻站在他面前,把事说了。
“耀哥,器材室那边处理干净了,人都交给风纪处了,唐和其他几个动手的直接开除,程序明早就能走完。但是耀哥,夏洄他……”
“说。”
江耀一说话,通道里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靳少把他带走了。”苏乔皱着眉头,“我带着人押那群特招生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拐角撞见靳少出来。夏洄当时好像哪里很痛,我没法拦,赶紧回来找你解决。”
江耀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门。
门外是夜色和雨,然后,他迈步。
苏乔挠挠头发跟上:“耀哥,你去哪?外面还有记者和学生。”
“陈铎在哪。”江耀打断他,脚步没停。
“呃,风纪处的人正要把他们带走去办手续,应该还在西侧走廊那边……”
江耀改变了方向。
西侧走廊是后勤通道,此刻,那里挤着一小群人,十七八个特招生被风纪处的学生干部围在中间,个个脸色灰败,只有池然被拉了起来,喝着热饮,受到了心理部门同学的安抚。
陈铎像是刚刚收到消息才赶到,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镜片后的眼睛已经失了焦距,显然怕了。
江耀的出现让整个走廊瞬间活了过来,他走到陈铎面前,停下。
身高差让他的视线自然俯视,而陈铎不得不微微抬头,这个角度充满了压迫感。
“夏洄呢。”江耀问,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们没真碰到他,我们只是想——”
“我问,”江耀打断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夏洄,在哪。”
陈铎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后一个特招生受不住这压力,颤声说:“被、被靳琛带走了……器材室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
江耀的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落回陈铎脸上。
“开除。”
“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学籍档案留严重违纪,推荐信和评语我会亲自处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只是离开桑帕斯,而是未来的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几个特招生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陈铎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说不出狡辩的话……他们确实想绑夏洄来着,也确实不想让夏洄考试。
苏乔站在江耀身后,欲言又止。
他想说夏洄还没找到,想说要不先找找?但他太了解江耀此刻的眼神——那里面翻滚的情绪,比愤怒更可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水被风吹进来,在地面上溅开深色的水痕。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刺目的白光瞬间灌满走廊,将所有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钉在墙壁上。
而在那片白光与黑暗交界的门槛处,站着一个人。
夏洄。
他身上的墨灰色制服被雨打湿了,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疲倦和苍白。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手里拎着根沾了泥污和零星暗红痕迹的木头棒球棍。
闪电的光在他身后迅速熄灭,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紧接着,灯盏从他所在的位置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来,犹如一条庞然的火龙,点燃了一整条漆黑的走廊甬道。
他走进来,脚步很稳,踩着残留水渍到地面上。
走到走廊中央,他停住,目光扫过瘫软的特招生,扫过脸色惨白的陈铎,最后,落在江耀脸上。
四目相对。
江耀的眼神深暗,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夏洄的眼神则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夏洄手腕一松。
“哐当。”
棒球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铎脚边。
所有人都看着那根棍子,又看向夏洄。
夏洄没看棍子,他看着陈铎,“你们毁了我一次期末考试。”
走廊里落针可闻,只有池然拼命点头,挥着终端,里面是那条终于发送出去的短讯。
陈铎意识到夏洄什么都知道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惭愧到发不出声音。
夏洄说:“我要上报学校,休学一年,或者开除,你们选。“
江耀盯着他,良久,没有否决。
陈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夏洄,看着江耀,又看着地上那根棍子。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濒死的挣扎。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推开扶着他的风纪处学生,往前踉跄两步,直接跪在了夏洄面前。
“我们……休学。”陈铎的声音嘶哑破碎,头深深低下去,“一年。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机会。”
最后那个“您”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夏洄感到悲哀。
他拂开了陈铎的手。
苏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江耀。
江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夏洄,看着少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衣领。
几秒钟后,江耀开口。
“按他说的办。”
风纪处的学生干部们如梦初醒,赶紧应声,开始记录。
江耀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向夏洄,他在夏洄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