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琛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领带。
领带是奢华的款式,质地细腻,缠绕在手腕上,应该不会留下痕迹。
但是靳琛并不想让这么普通的领带缠在少年手腕上。
“转过去。”靳琛玩弄着领带,盯着少年昳丽冷淡的面孔。
夏洄没动。
靳琛也不催促,只是用指尖挑起领带的一端,轻轻拂过夏洄的脸颊。
凉爽的蚕丝触感让夏洄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皱起眉头,有些厌倦这些把戏。
“我再说一遍,”但是靳琛的语调也带上了压迫感,“夏洄,转过去,面对窗户。”
夏洄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靳琛。
他能感觉到靳琛的靠近,温热的躯体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沉稳的香氛气味。
然后,领带从后方覆上他的眼睛。
靳琛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细致——他将领带在夏洄脑后打了个结,确保完全遮蔽视线,却又不会勒得太紧。
丝质的布料紧密地贴合眼球,隔绝了所有光线,夏洄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夏洄能清晰地听见靳琛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怕吗?”靳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气息拂过耳廓,“怕就求我,我饶了你。”
夏洄没有回答,他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冷淡至极:“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黑暗中,他听到靳琛笑了,宽大滚烫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手臂下滑,最后握住了他的手腕,“杀你不犯法吗?白郁不可能放过我。”
又是白郁。夏洄想,休学一学期的白郁,能和他们这群人玩在一起,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希望不见面。
靳琛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枪茧,将他拉了起来,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夏洄不确定方向,只能被动地跟随。
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然后,靳琛停了下来。
夏洄感觉到自己站在了某个边缘,有细微的气流从前方拂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是窗边?
下一秒,靳琛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夏洄的背脊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而他的身体,则被靳琛翻转后抱着托起,坐在了宽大的窗台上。
窗台是大理石材质的,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制服裤传递上来。
身前是靳琛散发着热量的身体,身后是窗外空荡荡的……五层楼高的悬崖。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正坐在敞开的窗户边缘,半个身体悬在室内,半个身体几乎探出窗外。
靳琛的胸膛就挡在他面前,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既像拥抱,又像禁锢。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夏洄的头顶,呼吸拂过少年被领带蒙住的眼睑。
“现在呢?”靳琛的声音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低沉懒怠,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怕了吗?”
夏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胃部更加抽痛。
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至少是表面的放松。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想看你求饶的边界线在哪里,现在看来,远远不到。”靳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夏洄的腰更加靠近他的腰胯。
“第一个问题,你父亲夏淳康,现任夏氏军工首席执行官,他惯用的随身配枪是什么型号?”
夏洄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正的夏洄两岁就被父亲抛弃,在疯人院的母亲身边长大,连他都不可能知道。
自己作为替代者,更不可能知晓。
靳琛的父亲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靳二少头顶有一个姐姐,同样在军部任职少将,他们一家人和军工军火产业息息相关,靳琛这个问题,赤裸裸就是试探自己。
这也正说明靳琛并不认识真正的夏洄。
“我不知道。”夏洄如实回答,声音冷淡,“我十六年没见过他。”
“嗯,那就是和星网报道的一样了。”靳琛不置可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的手指在夏洄腰间按了一下,“第二个问题,去年第三季度,夏氏军工向联邦陆军交付的最新一批单兵外骨骼机甲,神经接驳协议提到的年龄限制是几岁?”
“我不知道。”夏洄淡淡地垂着眼,“我对家里的事情不关心,别再问我这种没用的问题。”
靳琛安静了几秒。
夏洄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窗帘,雨雾飘拂而来,凉丝丝的。
“第三个问题。”靳琛的声音低了下去,更贴近夏洄的耳朵,几乎像是耳语,“如果你现在从这里掉下去,以你们家遗传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生存几率有多大?”
这个问题截然不同。
靳琛不再追问夏洄不可能知道的家族细节,而是转向了他自身——他的能力,他的本能。
夏洄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在黑暗中“看”着前方虚无的夜色,想起了夏氏军工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有两位,也就是说,他有两位能干的哥哥。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没试过,如果你见过我的哥哥们,他们应该可以回答你。”
这个回答让靳琛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没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松手,你会怎么做?”
夏洄能感觉到胃部的钝痛和低烧带来的眩晕在黑暗中放大,领带遮蔽的黑暗里,时间被拉长……
“我会抓住你。”
靳琛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夏洄感觉到身前的胸膛传来更明显的震动——靳琛在笑,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声。
“这个回答我很喜欢。”靳琛手臂用力,将夏洄从窗台上抱了下来,转了个身,让他重新踩在坚实的地毯上:“我喜欢你抓住我。”
领带还蒙着眼睛,夏洄的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
但靳琛没有松开他,转而从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你知道我最开始怀疑什么吗?”靳琛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新闻是假的,夏淳康就算再不喜欢自己的私生子,也不会真的完全放任不管,至少,不会让你对军部事务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
夏洄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但靳琛似乎并没有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后来我想,”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夏洄的手臂,“你这身骨头,还有打架的架势,倒是很有夏氏那种不要命的遗传。”
他松开了环抱,往后退了一步。
夏洄站在原地,依然蒙着眼,听见靳琛走到房间某处,传来倒水的声音。
“摘了吧。”靳琛说。
夏洄抬手,摸索着解开了脑后的结。
领带滑落,视线恢复的瞬间,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靳琛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吧台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洄。
夏洄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是温的。
靳琛自己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夏洄脸上,打量着少年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恢复了视觉却依然没什么温度的黑色眼睛。
夏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靳琛挑眉:“什么为什么?”
“这些测验。”夏洄说,“意义是什么?”
靳琛将水杯放在吧台上,走到夏洄面前,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少年的脸颊。
夏洄躲开。
“好奇。”靳琛回答,眼神深暗,“我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夏家那个可怜又可恨的私生子,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