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的心沉了下去,还以为傅熙对停水停电的事起疑,原来是因为这个。
多说也无益,他们不是一个立场的人,“所以你要用什么条件和我交换?”
听见夏洄松口,傅熙反而是平静下来,当即也不是很着急,慢悠悠开出条件,“除了那些积分和贡献点都从我个人账户里扣除之外,你想要钱,或是车、庄园,房子,我都可以给你。”
听上去很诱人的条件,“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夏洄战术性停顿一下,看着傅熙眼里亮起希望,玩心大起,在心里默数三秒。
傅熙脖颈前倾了一些:“就怎样?”
“……”
3、2、1。
傅熙的眉头皱得更紧,碍于面子他没再催促,两眼直勾勾的,恨不得撬开夏洄的嘴听见答案。
“……那我更不能把这么重要的机会随便交换。”
这么想要吗?那真的要让他失望了:“就算是拿出去卖,应该也能卖一个更好的价钱,你也知道我交不起学费,你这点钱,还真不够。”
温和却残忍的语气,被戏耍的傅熙。
傅熙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站直身体,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夏洄,你穷得神智不清了吧?这里是桑帕斯,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你懂不懂共赢的道理?”
“那就真的对不起,我不懂。”夏洄诚心实意地道歉,后背已经抵住了柜门,潮湿的脊背把衬衣粘在身上,傅熙身形健硕,往那一站就足够挡住他的去路,他没精神地低着眼睛,“让路。”
“我讨厌你的表情,夏洄,你眼里没有规则。”
傅熙被惹怒了,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很无厘头——夏洄只是拒绝了一个利好他人的机会,是个正常人都会做出这种选择,人是自私的。
可他还是被轻易地激怒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附和、驯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四年了,在谢悬的羽翼下,他几乎忘了“愤怒”是种怎样的情绪。
傅熙是四年级的学生,想整一个他轻轻松松,消息完全不会传出到校外。
学院内部许多消息是传不出内部网络的,在外部网络随便嘴一句桑帕斯,就会有删评、删帖、水军攻击等等大规模网络战役来袭,没家世没背景的普通人根本招架不住。
傅熙身上香水的味道有些苦涩,柑橘调,本该很清新,可此刻闻起来有些枯燥。
夏洄咽了下喉咙,他刚洗过热水澡,恹恹地拂开了傅熙挡路的手臂,“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特招生,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回去就取消申请黎曼研究所的实习工作,你满意了吗?”
珍贵的1/5机会,夏洄放弃了,也就意味着,谁都得不到。
傅熙冷冷地站着,“我不缺这样一个实习生的履历,毕业后我还是可以去教育厅任职。你惹怒了我没关系,但谢哥会知道,他不可能饶了你。”
谢哥,谢悬吗?
“不管你是谁的人,我都惹不起。”
夏洄直言,“可以把我当个屁放了吗?傅大少爷。”
推开傅熙,夏洄摔门而去,不再理会傅熙是什么样的表情,惊愕,愤怒,或是得意,都和他没关系。
*
才刚出浴室的门,夏洄就感受到了自己更不受欢迎了。
他上校园网查了一下傅熙这个人。
傅家和谢家同属于教育体系,在学校里被称为小F4,显然天龙人是真正的F4,高等级跟班们统称为小F4。
傅家深耕教育体系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傅熙本人作为四年级的活跃分子,又是谢悬圈子的外围核心,他的一举一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某种风向。
现在,风向标明确地指向了对夏洄不利的方向。
他打开个人AO,基础版的AI界面朴素得近乎简陋,几条新的系统消息弹了出来,一条是宿舍热水阀维修进度更新,预计完成时间从六小时延长到了十二小时。
另一条是课程提醒,下午有一节《高等能量场拓扑学》,授课教授恰好是黎曼研究所的客座教授,只邀请了一部分上过基础课的学生。
这套课程要用50积分换取,夏洄只有初始的500积分。
所有新生入学时,统一发放500初始积分与10个基础贡献点。其中500积分可覆盖全部基础选修课,每门基础课消耗20-30积分不等。
10个基础贡献点可用于兑换基础实验设备使用权限、图书馆普通文献查阅权限等基础权益。
若学生家族曾对联邦社会的公益项目、科技研发有贡献,或给学校捐赠教学资源、设立专项奖学金,可以向教务处申请积分叠加,标准为——每项经认证的贡献额外叠加50积分,没有上限。
像《高等能量场拓扑学》这类由顶尖研究所学者授课的高阶课程,均属于“稀缺课程资源”,需消耗50-100积分不等,且需满足教授提出的前置条件,不支持跨阶段兑换。
回廊外的阴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廊柱和地面。
空气中的湿冷似乎钻进了骨缝里。
夏洄走出幽深的回廊,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潮湿空气,将光脑收起放进背包。
热水澡带来的短暂舒缓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在这疲惫之下,悄然滋生的、一丝不肯屈服的锐意。
夏洄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他低下头,拉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迈步走进了雨中,朝着宿舍的方向踩着落叶前行。
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
两侧是挺拔雄伟的冷杉树,漫长的林荫路,不快一些走,就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第5章
*
晚上六点,西区的展示楼。
位于正中心的迎宾大礼堂灯火明亮。
新生欢迎仪式即将开始,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场。
后台一片忙乱,准备上台表演的学生和工作人员穿梭不息,礼服与高跟鞋翩跹着跑过去,耳鬓发间,珠宝璀璨。
夏洄作为新生之一,也被安排在后场特定区域,美名其曰“帮高年级学长学姐的忙”。
其实做的是擦地的活儿,还得用手擦,因为机器人都去给学生服务了。
夏洄跪在地上,抓着脏抹布擦地板,双眼无神,一点也不敬业。
地板很好擦,干净能反光,没什么好擦的。
这种无意义的劳动就像老师罚抄写,同样的知识重复许多次,得到的只有心灵的愤怒和手指的疲惫。
投洗脏抹布的间隙里,外部的大礼堂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夏洄擦了把脸颊上迸溅的污水,抬眼望去。
大礼堂把坐席修建成古罗马斗兽场式的阶梯结构,放眼过去,至少每列有五个机器人整装待命,它们的托盘里准备了各类酒水饮料,还有金箔纸,似乎是包裹水果吃的。
看台上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并没有人在意后台的忙碌。
夏洄垂下眼睛想,最开始提出设计阶梯式场馆的人简直是天才。
人是吃饱穿暖就要找乐子的物种。
总要有人站上舞台,为贵族们表演。
曾经舞台上表演的是奴隶,他们流血,卖命,直到贵族们察觉到被注视能带来更多利益后,干脆换掉了奴隶,站上舞台。
从此,舞台变得华美、珍贵,奴隶则被赶到了舞台下方,继续做苦力。
天生牛马夏洄更加卖力地擦地板,擦完地板擦玻璃,擦呀擦玻璃。
和他一起干苦力的还有其他两个特招生,一个特优生。
——池然。
池然换了套衣服,显然从浴池出去之后一直在哭,四五个小时过去了,眼皮还肿着。
他看上去是那么孤独,和这座大礼堂格格不入,瑟缩着肩膀,沉默地躲着其他人。
这才开学一天,他就被欺负成这样,以后的四年还怎么读?
大礼堂里满是嬉笑打闹的同学,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下午的社团招新,没人注意到这个缩在阴影里的少年。
池然赶紧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好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又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