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耗尽心神的争执,把人从头到脚淘得空空荡荡。吵到极处之后,余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疲倦。悬在半空,无人收拾。
没人先开口说话。
角落的墙根下,哐啷一声金属震响。
陆建烽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东西给人家扔了回去。
都是结结实实的铁棍子,实打实的家伙,震得耳朵里好一阵嗡鸣。不开玩笑,陆建烽是真奔着把他腿打折了去的。
虽然最后没找到得手的机会就是了。
扔完棍子后,他的背影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一时半会人没有动作。
那处角落里背着光。浓影裹着他的高大身形,杵在那儿便成了雕塑。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只剩沉默。
不知道正在想什么。也看不清他此时表情。
“小烽。”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白敏在背后喊他一声。
陆建烽回过神,侧眼看了来人一下。
白敏问:“发什么呆?”
陆建烽揉了把脸:“没事儿。”
白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陆建烽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陆建烽动作一顿。他放在脸上的双手就没有放下来了。
“我脸都丢尽了。”陆建烽缓缓低下头,他脸朝下瓮声瓮气地说话:“哥。”
陆建烽声音低下去,低到地上去。那里已经被他的颜面扫得很干净了。他平时眼高于顶的语气这会儿变成了蚊子音:“啊——我这辈子从来就没这么丢脸过。哥。”
一只手正在帮他轻轻拍拍背:“没人觉得你丢脸的,小烽。”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陆建烽捂着脸、脸朝下地将额头抵在白敏肩头。
他比白敏高了一个半头。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需要深弯下腰,背脊弓成一道人高马大的弧线,定格成一个依赖的姿势。
他对白敏说:“你想笑就笑吧。”
白敏问:“笑什么?”
陆建烽声音颓丧:“你骗我。我刚刚一定很丢人。不用安慰我了。”
白敏说:“难道不是很帅吗?”
这期间白敏的说话声就很近地萦绕在他耳边。气息一贯地轻浅。柔和。又莫名地令人安心。
“不会的。”
白敏说:“小烽,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吧。”
他低声附在陆建烽耳边说了些什么。
陆建烽微微抬头,斜眼瞧他:“真的?”
“当然。”白敏认真说:“刚刚如果不是你在,我是不会动手的。”
刚刚那清脆有力的一巴掌,是白敏当场即兴的。因为当时有陆建烽在身边,白敏自己又有点情不自禁,不知道怎么,就真发挥出来了。
本来是没打算动手的。但不得不说,真到动手了,才发现原来竟是如此之舒畅爽快。
出完力气打完之后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两人这还在外头。也只靠了一小会儿肩膀。陆建烽从他身上离开了。
白敏的手,从刚刚安慰轻拍他的肩膀,到他离开时,覆在他的后颈上捏了一捏。掌心软软的,滑滑的。
陆建烽那双漆黑的眼睛抬起看了他一眼。
白敏说:“是很帅的,小烽。”
白敏天然有点幼师型人格。
还是太年轻。在白敏跟他一再保证完:“很帅”“有安全感”“小烽是个大双开门”“保护了身边的人”之后,陆建烽耳朵自主反应瞬间捕捉到那一个字的关键词。
年轻男孩的嘴角像被谁挠了痒痒似的抽了几下。
即将有点快要忍不住了。
没那么帅吧。但也很想问问白敏具体有多帅。
这下轮到白敏说这一句:“想笑就笑吧。”
白敏:“小烽今天很帅。”
陆建烽没有笑。
他从捂着脸的双手指缝里静静地露出一只眼睛来。看着白敏。
这一处很暗。他的侧脸半是陷在暗影里,唯有鼻梁到下颌一段,被路灯的昏黄光晕削出清峭美丽的线条。他几缕鬓发被风吹动,勾在微抿的唇边,又被葱白的几根指头拨弄开。
白敏:“今天谢谢你。小烽。”
陆建烽斜暼他一眼。瞳仁黑得幽深又静谧。
白敏又笑他道:“胆子这么小,真是白长这么大个子。”
“哼。”陆建烽说。
*
陆建烽看了看四周:“其实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哥。”
是的。虽然今晚发生了很多事,但这里,他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其实并不是他们的小区。
陆建烽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路人的议论声引到此地的。然后就震惊地发现白敏和江免在这里吵起来了。
陆建烽问他:“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
白敏顿了顿。
他开始跟陆建烽讲述今天事情的经过。
事情还得从陆建烽加班、白敏出门遛狗、他们家里没有人在的今天晚上开始说起。
白敏牵着大福爬楼梯回家时,就听见了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大大咧咧吵吵嚷嚷要见陆建烽的一幕。在他们家的门口。
那个背影正是几天没见的江免。
与此同时,江免口无遮拦的一些不堪入耳不三不四的语句也听进了他耳中。
家里没人。没人知道他在那儿一个人敲了多久的门,又旁若无人地那样喊了多久。
江免这人,上次他找上门来找陆建烽,什么虎狼之词都说出口了。至于今天,反正左右邻居们该听的不该听的,应该也什么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甚至在刚刚一个邻居大姐与上楼的白敏在楼梯上擦身而过时,她对着白敏露出了某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迷之笑容。
白敏见到这一幕当下就被气得不轻。
他跟陆建烽说起这件事来,整个人还十分气愤:“他这样做,以后让左邻右舍怎么看我们!”
白敏:“我们家的名声都被他败坏了!”
陆建烽想说那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
正好上次没能腾出手收拾他,今天新仇旧恨加起来。白敏想了一想,他直接牵着狗上楼了。
有意让江免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刚爬到他们这一层后又很快掉头回去的那种。江免第一反应就是陆建烽回来了。
这才将人引了出来。
白敏一直忍耐着把人引到了隔壁小区之后,这才终于在某条小路上站定了脚步。
他在那里发作了。
原本在后头瞧见白敏的身影站定在原地后,江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才从暗处出来了。他还凑上前,打听白敏怎么会和陆建烽住在一块。……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都看到了。
原本陆建烽还想问问两人是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小区吵起来的。后来就意识到了,是白敏的手笔。
今天这要真是在他们自己那个不大点儿的小区吵起来,他们明天也可以收拾收拾搬出来了。
闹出这一场轰轰烈烈家喻户晓的大战,那他们两个才是真的从此没法再在小区住下去了。
要说完全没有波及还是不现实。
但白敏今晚的目的大概已经达到了。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此时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走,绕了绕。
这好像还是两人第一次像这样一起并肩在晚上散步。
薄云遮月,夜风清凉。
小区的夜晚恢复了以往的宁静祥和。
他们牵着狗,路过几个同样在遛弯的人。其中一个上岁数的大姨还停下来,特地和白敏多聊了两句话。显然她也是刚刚看了那场闹剧的人之一,握住白敏的手后说了些宽慰的话,让他别跟那种人生气。
说完话,大姨看向他身侧:“他——”
白敏:“这是我小叔子。”
阿姨果然是爽朗,顺着夸了起来:“多好的小叔子。这么壮实,这么年轻。”
一段小插曲过后,两人接着一边散步一边往家里走去。
陆建烽开口问他:“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