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一双手臂沉得跟铁钳似的。一颗乌黑的脑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不见有要动的迹象。
白敏便又多坐了一会儿。
大拇指沿着他的眉毛细致缓慢地压过去。
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手指头沿着眉骨的走势往眉峰走。干燥温热指腹下,眉毛根根被捋顺,到眉尾的时候,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画完一幅画,落下一个句号。
埋在他身上的脑袋仿佛还是没有反应。
一双手臂却不知不觉中收得更紧了。
收回手指,他看了看时间,说:“我要去买菜了。”
白敏说:“太困就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就要上手直接拉开他无动于衷的手臂,白敏想直接从床上站起身。一扭头,却见刚刚还闭着眼赖床的小烽这会儿已经坚持睁开了一双眼睛。正在枕头上困顿地望着他。
十分钟后。
社区菜场里头人挤人,带一个太过人高马大的挂件进去,白敏还得时时看着他。于是即便陆建烽努力跟着白敏过来这里了,他今天还是依旧被托放在门口的儿童健身乐园。
今天这地方热闹了些,多了几个追逐玩闹的小孩子。周围欢声笑语不断,吵得陆建烽很想抽一根。
从刚刚开始,在场这几个小屁孩的目光就十分明显地被这里拴着的一坨屎黄色大吐司面包吸引。
那就是跟陆建烽一起被停放在这里的一辆周大福。白敏顺便把它带出来遛遛了。
但就是仅停留于超级明显的探头探脑阶段。
偌大的一个陆建烽坐在一副跷跷板一端,姿势大马金刀地在那儿低头玩手机。暂时没有一个人敢过来的。
只有一个社牛小孩没有孤立他,自告奋勇地走过来了。
社牛小孩:“这是你的狗狗吗?”
陆建烽抬眼,一看。呵,还是个老朋友。
“不是。”他说。
“那是谁的狗狗?”
陆建烽说:“我哥的。”
小孩儿又问:“我可以摸摸它吗?”又自来熟地学着大人套近乎的样子:“我知道你哥。每次来都买很多菜,又白又好看。和我奶奶可熟了。”
她两句话不离主题,又说:“我上次就见过这个狗了。所以我可以摸摸吗?”
陆建烽无所谓道:“随便。”
小孩摸了一会儿狗,摸高兴了。她说:“我好喜欢它啊。”又说:“好好哦。”
陆建烽:“送给你了。”
小孩受宠若惊:“真的吗?!谢谢! !你人真好!”
被小孩张开双手死死抱住周大福扭过脑袋回头,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双乌黑的豆豆眼无声地直盯着陆建烽看。
小孩姐伸手就直接把它的脑袋摆回来了。
她问陆建烽:“你今天不开心吗?”
陆建烽耷拉着眼皮,看地上蹲着的小孩,不以为然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小孩儿蹲在地上跟周大福玩儿,头也不抬地说:“没关系的。我也经常会被我奶奶骂,我懂你。”
陆建烽冷笑一声:“我和你可不一样。”
小孩:“被骂完我就会很伤心。”
“但是呢,只要后面好好道歉,我奶奶就会重新喜欢我了。”说罢,小孩抬头问他:“你哥不喜欢你吗?”
陆建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问:“你话怎么那么多。”
小孩:“因为我奶奶说我是个碎嘴子。”
陆建烽:“你奶奶说不要你了。”
小孩:“你哥说不要你了。”
陆建烽:“哈。”
就见刚刚还爱答不理的人此时换了副表情。陆建烽阴恻恻地对她威胁:“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小孩很讨人厌。”
小孩:“哥哥。”
小孩:“你已急哭。”
陆建烽:“你——”
他撤回了一句脏话。
算了。对面是个小孩,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今天的陆建烽像是没睡醒般,眼底浮着一层倦色,看什么都懒洋洋的,还有几分烦躁。他继续静静地在那儿晒他的太阳。
小孩儿也不跟他说话了,自顾自地跟大福玩得起劲。
陆建烽无所事事的目光,落在腿边,那只被揉得一脸惬意直摇尾巴的大黄面包上。
在这平和宁静的一刻,陆建烽心情很平静地蓦然冒出来一句:要是他能变成哥的狗就好了。
不是现在这种狗。真正意义上的四条腿走路的狗。
白敏不管走到哪儿,他总是最不会忘记要把狗狗带到哪儿。
这样陆建烽也就不用担心那个人什么时候就会从身边离开了。
反正这会儿无所事事。他空闲待机的脑子陷入了另一种可能性的浮想联翩中。
一个悬浮的白日梦。
当然不是周大福这种长着玩的玩具狗。他当然是那种一站起来比人还高的、能一口咬断人腿骨的那种威猛的狗。
因为哥每天都会惦记着要回来喂他。给他进行例行梳毛的时候,温柔的手抚摸遍狗狗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每天花时间陪他。时不时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要是有不长眼的人靠近,陆建烽还能直接进行正义制裁。把大腿骨给那人咬折了。
在浮想联翩的过程中陆建烽还发现了一件事情:他发现如果被白敏亲手往脖子上套上绳子和项圈会很舒服。
这样一想,简直全是好处。
至少白敏对狗的喜欢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原本没什么所谓的幻想逐渐深入且认真。他越想越专心,还分析了利弊。
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狗生还是太短了。他将会很快就死去。
要是他死的话,哥会哭吗?
……就这样,他刚刚在意念里跟白敏过完了一种全然不同的狗生。
思绪回了笼。他回过神来,一只鞋的鞋尖将脚下一枚石子骨碌碌地飞踢到很远的地方。
一转头,和地上小豆柴那张纯洁干净的毛茸茸笑脸对视上,一人一狗,相对无言。它像是正在无声地对他说:别来沾边。
陆建烽:。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小烽——”
“大福——”
提着大袋小袋的白敏正站在对面,朝这边张望着。
周大福听见白敏的声音的那一秒,耳朵瞬间就要竖起。但是在它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旁边“咚”的一声巨响。
是跷跷板翘起又落回去的一声。一旁小孩姐愣是被吓了一跳。她还没听过跷跷板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过。
反应竟是比狗狗还快了半拍。
她呆呆地扭过头,脑袋仰得高高的,看向已经站起来的眼前这个人。
不是。你们两个,谁是小烽谁是大福?
而陆建烽,只来得及留下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俯身捡起地上大福的绳子就离开了。
只给她留下了一个背影。
“啊。”小孩儿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狗还没给她呢。
怎么这样。
*
回老家的这几天没有回去上班,修车店那边陆建烽请了假。两人买完菜刚回到家里,他就接了个梁师傅的电话。
老头知道他回来了,有点事跟他说。
陆建烽站在窗边通电话,手指间夹着根燃着的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神色淡淡,简短应声:“……嗯,嗯。我知道的。”
他抬起手抿唇吸了一口,烟气从鼻间溢出,愈发模糊了他此时脸上的神色。
陆建烽低头,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都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烟灰轻轻弹进窗台的烟灰缸里,他身边走近过来一个人。
电话那头,梁师傅又跟他多说了几句什么。语重心长,谆谆教诲。
陆建烽:“好。知道了。”
陆建烽:“行了师父,你不用担心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干嘛。……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