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从稍稍低了头,眼球右滑,跟屏幕解锁似的,一丝瞒不过就冒了头,可他愣是坐得敦实,死活没说。
章雯见他这副高中才有的颓丧样,心里着急:“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
周从沉默半晌,泄了气后仰,陷进沙发:“我最近是不太好……看得出来吗?”
“明眼人都看得见,阮甜刚还问我你怎么了。”
“……抱歉。”
“别道歉啊,说说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周从怔怔的,摇了摇头,“不算,可能我是在和自己怄气吧。”
章雯对着他钻研老半天,突地笑出了声。她这噗嗤一声没头没尾,把对面的周从搞懵了。
她解释:“我以前总担心你板着脸老得快,十八岁像三十,现在感觉你三十岁像十八。”
说完对面那人眼珠子又偏移,藏半边,得靠眼皮遮一遮羞赧。
明明和于小让在一块儿全然拿捏,游刃有余,结果背对年轻的爱人,他也会毛手毛脚、方寸大乱。
章雯觉得,看别人谈恋爱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周从突然问:“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呀,来这套。
章雯舀了勺甜点,奶油在嘴里融化。这个问题的答案和这一口的感觉很雷同。
她翻白眼:“想听我夸你请直说。”
周从眉头舒展开来,有点要笑了
好吧,假如章雯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会这么回答。作为朋友,他们在彼此的眼里都是特别好的人嘛。
“那我身上就没有缺点?”
“有啊,缺点就是太喜欢自己憋着了,比如现在,还有就是老拧巴兜圈子,比如现在。”章雯耸肩。
周从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细看是头顶的藤萝投在面庞。
“雯子……我好像不太擅长组建亲密关系。”
她笑不出来了。
“刚谈多久就说这种话……要分手的意思?”
“不是。”这个问句叫他吃痛了,周从倒吸了口凉气。
“所以有什么不能直说?”章雯说完,等待他的反应,“让让最近状态很不好,小孩前两天还打电话给他哥哭来着。”
周从猛地抬头,喉结一滚。看来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是我不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放下担子,坦然道,“我和让让确实出了问题,但问题不在他身上。”
章雯看他,眼神是一张天鹅绒毯子,隔着桌子拥住他。
“不,周从,”视线有力量,她斩钉截铁,从源头上切断负重,“我补充一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你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内耗,你俩闹不愉快,怎么可能只是你的责任?”
“确实是我……”
“你看,你的思路还是在自己身上打转,于让就没错?你不能骂他呀?别老舍不得——”
周从满脸写着“巧了,还真舍不得”。
章雯白眼翻脑门儿上了。
周从停顿很久,说了一句。
“我有时候很嫉妒让让。”
章雯夸张道:“嫉妒他什么,嫉妒他是个小寸头小卤蛋?”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他笑笑。
“所以呢?人在一起难免比较,我还嫉妒于谦存款比我多呢,这是自然的情绪……少给自己设道德界限,谁说恋人就不能嫉妒了?”
周从慢慢说:“中秋那回我第一次接触让让的家庭,说实话,很温暖,但老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像冻伤后泡进热水,弄得他周身痒痒的。
章雯略带忧愁托着腮,“我明白的。”
她就是很懂得。
东亚家庭里,他们那种,离奇得像传说故事一样。
周从仿佛被扼住,艰难道:“和他一起越久,我就越容易觉得自己悲惨,这种自怜自苦恶心透顶。”
伤口不住瘙痒,他反复去挠。
章雯大声:“难道这个世界只许人阳光灿烂吗?我们不是圣人,只是普通人,谁没有点阴暗的情绪?何况你什么也没有做,你只是偷偷羡慕……我也会羡慕啊。”
“也许是他太正常了,而我不正常。”
“是你把他看得太高,又把自己看得太低了,”章雯纠正他,“频繁去咀嚼坏情绪是一种自虐……你和让让说过这些吗?他要是知道你这样想,肯定比你难过。
周从失笑,看起来更像哭。
章雯:“能互相喜欢不容易,你陷在坏情绪里久了,就会把对方推远了。嫉妒别人很低劣吗?你担心他瞧不起你?不会的,他只会心疼你。”
“所以我才觉得不配。”
咖啡被送了上来,他撕开糖包,一包,两包,三包。
“他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我,而我却因为自尊心,觉得难为情,这样对他……我没他想的那样好。”
周从开始搅拌,神经质地手抖起来,“他的家庭幸福,他的个性阳光,和他比我实在差太多……我时常在思考到底是谁把我逼成这样,我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总是有这么多问题?”
最后一问近乎责罚了。
章雯被他话里的鞭子抽中了,亦被这股强烈的自我厌弃骇住,她压下眼底的酸意,竟说不出一个字。
“我接受不了,错的是崔明光,但最后出问题的是我,”周从喝了口咖啡,很难说太甜还是太苦,总之龇牙咧嘴,“崔明光不该死吗?怎么成了我和……”
他被毁掉了,面对自己的一片废墟,只能无力地背过身去。不去看等于不存在。
周从看向章雯,这个陪伴他昏沉青春期至今的朋友,宛若求助。
“认识他之后我每天都很开心,我觉得没事了。”
“可最近总想起以前,我过不去,我以为能想通的,但不行。我有时候想死。”
“最他妈好笑的是,我变成这样,还自大地想要一段健康的关系,结果被他发现了,我不健全,不合格。我想逃避,想装作很好,我想自己呆着,求他别管我,我不想看到他那种眼神,我没办法对他开口,我害怕……”
周从攥住杯子,紧握他在此处温热的支点,随后越说越快,脸逐渐涨红了,青筋暴起。
章雯动弹不得,大段的剖白如灌了水的棉花梗住她的喉咙,来不及消化,她只能满脸慌乱地朝柜台大叫:“有塑料袋吗!”
周从过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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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呼吸=呼吸性碱中毒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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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谦接到周从消息赶到时,事发现场已经清理干净,当事人谈笑自若,一切如常,留痕的只有章雯两只兔子样的红眼睛。
他揣着一肚狐疑把女朋友带走,周从在身后目送,面上还是笑着的。
章雯一步三回头,被背后的视线坚定地推离开来。他想自己呆会儿。
后续她总觉着落不着地,手提包颓丧地甩,不住击打腿侧,自己也很埋怨自己。
没帮上忙,反而给他增压了。章雯在副驾驶哭得停不下来,于谦怎么问她都不说。
闹矛盾了?不像,这俩好得跟亲姊妹似的,于谦转念一想,跑去找弟弟,找找端倪。
结果他弟打了个视频来,在屏幕里出示了一对同款兔子眼。女朋友在这头掉泪,亲弟弟在那头呜咽,于谦头皮都麻了。
俩人都不肯透露。
于谦右手握一个,嘴上劝一个,以为自己体贴,一心二用,然而这俩没人在意他,隔空喊话上了。
“你们……怎么搞的?”
章雯很难不迁怒,她气急败坏,说完又是一阵崩溃。
怎么有脸怪小孩。
如果周从不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很好,可为什么他说了她才知道?
她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因为焦虑而呼吸过度。章雯捂着眼睛,把那些咸涩的液体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