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让声音干涩。
两人你知我知,传密报般隐去关键词,叫于谦听了一段云里雾里的交谈。他如坐针毡,可算有眼力见,下车转悠去了。
章雯给于让定制了方案。
别逼周从,别推着他走,陪着他就好。
一开始于让不理解。这小子生活太顺心了,在他的世界里没多大挫折,就算有,也被教育着迎难之上,再不济也有后盾支撑。他的视线所到之处一片坦途。
原生家庭的丰盈给足他底气,有问题就解决,得了病就去治,再不济硬闯,几乎成为一种暴发户式的思维定式。
于是当这层金镶玉的其外被章雯剥开时,他有种被扒了皮的肉痛,火辣辣的。
在不知情的时刻,自己成为了周从最大的压力来源。
他还是太年轻,太不经世事了,不晓得不是什么都能平铺直叙。眼前不是康庄大道,是墨色的深海。有些痛苦需要回避。
原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伴和等待。
周从不松口,他便一辈子不能强压。
于让很震撼。
雯姐和他说的这些是他想破脑袋也悟不出来的。
他刚二十,脑仁和瞳仁充斥的全是清澈的愚蠢,成天爱不爱恨不恨的,很单纯,但也很可恶。
周从疼他,什么也不告诉。
他有尝试问身边人,依旧摸不着头脑。谁让周边也是与他一样的年轻人,对待作为朋友的他,并未撕开刻薄。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他在被保护。
章雯说完,于让的天终于塌下来了。他一小部分世界观、他高高在上的认知,像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话语间轰然倾覆,随后他意识到那本质是一块精致但软烂的萝卜雕花。
周从将它信手雕成一只水鸟,摆在他的食盘中。
那是周从给的,他要他看到的。
于让在屏幕里动摇得很厉害,人抖手抖,连带着镜头也抖,快散落一地了。
自己太空荡了。
于谦在外兜了半天,回车上手机都没电了也不知道他俩说了啥。
他系好安全带,侧过脸看副驾驶座,章雯回看,怪委屈地讨了个抱。
她实在是难过。
谈话告一段落。从雯姐那里得知周从焦虑到过呼吸,他真是懊丧得想给自己几拳,想着不如直接上手算了,驱车去工作室接人
工位上三位元老神态各异,一脸复杂。
于让快让这仨看穿了,挠着脸问怎么了。
胖子徐卫东:“刚有个包得很严实的男人……”
软妹阮甜:“拉着老大打包东西……”
辣妹卫娜:“俩人开车走了……”
三个人齐齐看他,眼里同情且忧愁地闪着波光,仔细瞧挺可乐的。
于让干瞪眼。
来晚了,肉包子被叼走了。
他失魂落魄,坐在沙发上复盘这从天而降的狗男人是谁。周从身边的男性……包得很严实……
脑中立马有了人选。
从山鸡那儿要了谢炮仗的联系方式,于让摩挲着号码一阵失语。
该打过去吗?
也许周从不想见他。
想了很久还是怂,先在微信上小小敲打。
让你一招:在吗大帅哥?
让你一招:怎么不在工作室。
让你一招:搁哪儿呢,我去接你呀。
没回。
于让咬着后槽牙,心里有个小人哐哐磕头。
让你一招: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无限期的沉默。
于让心里燥得很,难受得在屋里牛一样来回犁地,又像马一样尥蹶子。
头一回离家出走,说都不带一句儿的,于让快把手机捏碎了,老想哭,可这不当着旁人面儿嘛。
他忍下酸意猛抬头,正巧对上那仨鬼机灵偷看。三人被抓了现行,心虚移开视线。
臭八卦的。
于让哽得喉咙跟吞了个马克杯似的,不想可怜巴巴落地上叫人看笑话了,可他就是个笑话。想想笑话咋了,好赖能逗周从笑,当然,只能给他一个人。
于让昂着头雄赳赳走了。
主要是怕眼泪流下来。
*
“不回去,你家那位不说你?”
化妆台前,谢炮仗正翘着兰花指把面膜一寸寸抚平,说完这句再没有了,美个容跟下闭口禅似的。
他怕长皱纹。
沙发上窝在角落里的小山动了动,看得出努力蜷一起了,依旧很大块儿。
谢炮仗想给他烧两炷香。
谁懂,年近30的人,颓丧的时候竟是躲到友人家装死,形式是cos坟头。
……不过好像真没见过他这样。
谢炮仗有点担忧,顶着一张雪白的脸去揭他身上的毯子,只掀一角,黑洞洞里视线对上了。
周从猛地坐了起来。
……说好的鬼不会攻击被窝里的人?
这不挺有活力的,谢炮仗放下心来。
结果周从愣是一声不吭。
有嘴都不说话,俩哑巴。
干脆不劝,谢炮仗在另一张沙发躺下了,面膜干得差不多时,对面突然传来了抽鼻子的声音。
这下谢炮仗傻了。
他冲过去,上蹿下跳四面八方找缝隙,跟读书年代观察趴桌上的小女生哭没哭似的。周从让他弄烦了,抬起脸来,眼里很干净,但看他眼神像看傻逼。
谢炮仗舒出一口气。
两相静默,各自都没有话,沙发上的人不声不响坐了会儿,问他。
“你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谢炮仗刚要把面膜揭了,又撤回手。一张快干巴的棉絮下是一张被刀割无数的面颊,他在纸里头说话。
这样不裸露,稍微安全点。
一般他们不会这样讯问对方的。
“我的方法就是,去整容,动一次刀子心里就舒服了。”提及自己的心理问题确实有难度,哪怕这么多年谢炮仗说过很多次,和一夜情的床伴说,在网上和没见过的人说。
就是没和周从提过。
有什么可说,互舔伤口吗?
好好笑,他们这样的人,互嘬鸡巴才会快乐。
谢炮仗也礼尚往来没问过周从,但他看对方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有创口的。有些人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在煎熬。
对面的声音低落许多,“好歹也算个出口,而我……”
——什么都不想管。
谢炮仗在白色的面膜纸下替他作答。
他很理解的,因为他有过这样的阶段,觉得自己难看,想躲起来什么都不看,想消失,但他毕竟活着,而人不动是不会有钱的。
意识到这点后,他只能努力抑制恶心抛头露面赚钱,拼了命地赚,随后挖空整张脸。
心理上那种虚弱被武装上,他好多了,原因就在于这份强大的内驱力。他需要钱。
谢炮仗平躺着陷在自己的思绪,感觉自己的脸在白纸下向内坍塌了。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转。
他才是此处的第一座坟。
“我要是于让我就扇你,”谢炮仗一把掀飞面膜纸,头一回在周从面前硬气,冷笑道,“他在那边急得要死,你说不急,你要慢慢死。”
随后连珠炮弹般,用油光满面的脸说再恼人不过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要你愿意承受代价,一方面是毁掉你自己,另一方面就是不要他。也是,不在乎自己的人怎么会在乎对方?那你就这样干吧,不要于让了,反正我俩正好有病,我俩过吧,型号也对口……”
周从忍无可忍抛了句国骂。
一骂给谢炮仗整得通体舒畅,这不就活了么。
他颇为得意地撩闲:“哎,还得是咱们同病相怜说得上,你和章雯陶哲那俩说没用。”
周从有些崩溃地躺倒,毯子继续蒙上。
……他吓到雯子了。
谢炮仗剔牙:“所以你跑我这儿来是因为于让不理解你?瞧不上你?”
周从给他絮叨得都没空抑郁了。
“都不是?那就是你的问题,你可以静一静,但不能停滞不前,毕竟你和我不一样,我孤家寡人一个,”谢炮仗弹了弹自己的脸,“而且我是内伤转外伤,大部分皮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