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有些好奇。
他喜欢身为同性的自己什么?
周从没有细想这份好奇的性质,彼时他正漫步在人生的旷野,放眼望去生机无限,并不清楚自己向着蔚蓝走去。
不知怀揣什么心情,他从头至尾未露出异样,也不对青涩的告白做出回复,却没有丢掉情书,将它放进柜子最深处。
他在网络上搜索,在脑海中演练,隐约有了猜想,在下一次梦遗时被印证了。
害怕吗?
搞不清自己怎么想,周从暂时搁置。
不过,无论取向是男是女,他都向往爸爸和春想那样的羁绊,然而怎么可能有人如春想,像最爱他爹那样,全世界最喜欢他。
少年人,什么都是轻飘飘的。
可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一定是很用力很喜欢,独一份,他要对方给他一样的份量。
他一定能等到。
第103章 番外•两个半母亲(二)
========================================
高二,周从面临选科,崔明光头一次如对待成年人般,与他讨论了相关事宜。
叔叔不看好他选艺术。
绘画需要大额开销,经济上会有压力,何况周从成绩很不错,走文化更有前途。
列出优缺点,崔明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周从很坚定。他早规划好了道路,加之春想支持,自己喜欢,从未考虑过其他可能。
崔明光说完小的劝大的,岂料春想也很赞同小孩的想法。钱的方面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攒的外加做生意赚的,不是小数目。
只好往深了讲,学艺术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改变不了阶级。崔明光在这里说阶级。春想恼怒,孩子愕然,三人无法达成共识。
第一次,周从没有听从叔叔的建议。
选了美术,日子并无太大改变。周从成绩优异,身体健康,亲人慈爱,身边有值得信赖的朋友,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只有一件事不同,叔叔对他并无往常热络了,由以前的严厉,到现在的置之不理。他的反抗,让叔叔感受到了忤逆。
周从清楚,但并不感觉抱歉。他的人生,他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向别人低头。
高二下学期,霜叶捡到一只小白猫,蓝膜还没退全,凸着两只铜铃大的猫眼,浑身的胶水,一看就是被虐待了。
霜叶不敢带回家,求周从去说。她说妈妈不喜欢小动物,要是周从去讲肯定会同意的。
周从心道他也是寄住,怎么能捎带小动物回去。
但是好可怜……
商议后两人决定不告诉大人,偷偷把猫揣校服里带回家。
周从房间平时没人进去,就养在他那里。油搓剪毛洗澡吹风,一套下来两人累半死,还得做检查。
整日如做贼般,好歹是把小猫养活了,脚一蹬,也能颤着音喵一喵。
周从心里暖洋洋。
这是第一个,有他参与拯救的小生灵。他和霜叶给猫起名叫angel。
从天而降的,纯白的小天使。
某日angel突然病了,呕吐高热,不住打喷嚏,查不出原因。霜叶没有零花钱,周从动了小金库,花钱如流水,但猫一日不如一日。
老朝医院跑,陈素枝发现了端倪。
她哭着和妈妈讲,小猫要死掉了。
陈素枝没说什么,给了她一张卡。
反正大人也知道了,两个人跑得越来越勤,猫状态好许多。崔叔有所察觉,不是很满意,要求周从把猫处理掉。
崔明光如今对他并无太多耐心。
可谁知天使好了,之后倒下的会是霜叶。
和猫一样的症状,原因无从可查,就这么病倒了。她躺在床上,长久地发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肯定是凑巧,可不详的征兆叫人心悸。
市内查不出,陈素枝准备带女儿去首都。临行前几天,霜叶又是昏昏欲睡,她好疼啊,啜泣着说想看看小猫。
到时候在病房外拎起来给她看一眼。周从悄咪咪提猫包。
最多摸一小下。
出门,在客厅撞上崔明光,氛围一片肃杀。
崔明光刚挂了个电话。是陈素枝打来,说霜叶情况不很好。
他冷着脸,心头躁动,见周从提着猫包,优哉游哉,这会儿还有闲心伺候猫。
“出去做什么?”厉声道。
周从不好意思,把包往身后放,“我带猫去医院去看……”
霜叶。
话没说完,崔明光怒不可遏。
都是因为这个畜生!还要带它去看病?人重要还是猫重要?
遂夺过包朝地上狠摔!
一瞬间的事,周从腿软了,跪在地上挪移。猫口鼻出血,不动了。
一股热意冲头,又急又痛,他和向来尊敬的叔叔吵了起来。
见周从冥顽不灵,崔明光更为暴怒。
住在一起,素来好得不得了,实则冷血异常,事到临头还要伺候脏东西,整日替它打针看病……他的霜叶呢?谁知是不是畜生带的病!不……不,兴许是人。
果然,周宥安的种,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一家子劳心劳力为他付出那样多,没有回报。想到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唯有齿冷。
崔明光第一次动手,给了周从一耳光。
先前有泪,一巴掌下去没有了,满脑袋滚石般轰隆作响。
崔明光恨不能打死这不懂感恩的东西,却见面前比他要高的男孩立住了,捂着右耳,指缝间缓缓渗出一丝血红。
一晚上鸡犬不宁。
陈素枝本就焦头烂额,出这档子事,向来淡然恬静的她发了火,和崔明光大吵一架。
周从连夜检查,没有大问题,昏昏沉沉睡去,醒时陈素枝在身边,眼睛通红,一直说对不起。
和阿姨没关系……耳朵没关系。
她在这里陪他,那霜叶那边呢?
还有猫……
陈素枝一一解答。
霜叶状态还好,一心只是看猫。本来以为猫活不了了,去开猫包的时候angel呛出丁点血沫,没死。
倒是没给霜叶看,徒增伤心。猫和小孩都需要治疗休息。
周从放下心。
他央求,“阿姨,去外地检查,我想和你们一起……”
想陪着霜叶。
陈素枝十分怜爱,“你的耳朵没大碍,但毕竟是穿孔,在家歇着吧,我给你请了假。霜叶有我陪着足够,保证平平安安把妹妹带回来。”
她朝周从挤眼睛,说阿姨多事,替他叫来了母亲,听说是马不停蹄赶来的呢。
春想。
周从眼中一闪而过弧般的光亮。
他抽了抽鼻子。
有点委屈,可以忍耐,但听到妈妈来了就会开始想哭了。
陈素枝揉了揉他的头。
朦胧间,她闪着毛茸茸的光,拖出彗星般的光辉,离开房间这只小盒子。
陈素枝叫周从的母亲来并非越俎代庖。一方面孩子受伤,需要母亲的陪伴,另一方面丈夫把小孩打伤了,不是可以容忍的事情,她想当面致歉。
说起来,逢年过节总收到礼物,倒是没见过人呢。周从有说过他母亲是聋哑人,提及时十分自然。
她有些调皮地想,在这住了几年,还没见过小孩母亲不是很奇怪么。
希望糟糕的开头,有美好的收尾吧。
不过她得先去看霜叶了,听管家说女儿哭得厉害,一直闹着要她。陈素枝给崔明光发了消息,请他接待,应当没什么问题。
周从迷迷糊糊睡去,一口气仿佛睡到末日,长久地做起梦来。
梦中隐隐约约有光点。
这世界的灵魂是很多盏灯,大家都鬼魅一般飘着,如抖动的烛焰。
周从穿过或明或暗的区域,顺着螺旋阶梯拾级而上,宛如倦鸟归巢。他记得有人要来,他总是很想她。
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像婴儿第一次学会走路,走向他的母亲。
仿佛受到指引,周从来到一扇门前。
本来是要进去的,却动不了了,他奇怪地感受着四肢,没有了,好像自己也变成一团小小的火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