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的灵魂是很多盏灯——
房间内有一盏。
矮小的,昏黄的魂,正随着喘息一上一下跃动。
他在干什么?
周从歪头,视线也随之倾倒下来。
它正捧着一团红线,恶鬼般大口吸食。点状的鲜红是浆果,是美人的肉,他埋首在其上,手下不停耸动着。
低低的呻吟声。
火焰在跳动,昏黄的、已经腐朽的火焰,看着是暖的,内里是冷的。
肮脏的火苗翕张出一个孔洞,滴滴答答,把小小的布料里外浸透。
仿佛被闷棍打了一通,梦突然醒了,醒来便赤脚到这里。周从感觉自己胀开了,内焰烧到了极致,把他和周边的一切融为灰烬。
他被愤怒的热意挫骨扬灰,昨晚也没有这样疼。
后来周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拳头是硬的,打在软的肉上也硬,要人疼。
崔明光怎么敢,他竟敢!
两个拳头紧握,一只用来进攻,一只用来窝藏。他把崔明光用来手淫的那条丝巾团在了手心。
湿热感像梅雨季,把布料捂馊。好想吐。
周从想起好久之前在灵堂里春想的痛哭。彼时她用丝巾捂住脸,贴着爸爸的遗物,泣不成声。
泪水在浆果上,把红洇成黑,现在有了白浊。
叔叔是一个看着伟岸实则虚弱的小人,又喝了酒,被他一拳便打倒了,但显然不够。
他把这个伟岸的小人打得口鼻出血,像险些被摔死的猫,像被狠抽耳光的自己,他们没有错反而要流血,大人也别想置身事外。
混乱中周从被佣人拉开,对上一张花容失色的脸。
春想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一团糟。
她比手语。
「为什么打人?」
周从将丝巾塞进口袋,咧开了嘴。
“没有为什么。”
用口型这样讲。
怎么询问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春想不懂他,气得嘴唇发抖,不轻不重给了一记耳光。
好哇,打得好。
周从全然听不见了,耳眼破洞一样呼啸着风,面上依旧笑,但一片死寂。
「我让你一直听叔叔的话!」
他不是这样的小孩啊——他不是。春想看着他侧脸,想找出什么。
被回避开了。
她疾言厉色,第一次凶小孩。
「给叔叔道歉!」
周从僵立着,看不懂似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激得春想扑过去,在他后背不住抽打。她一边动手一边气馁,“啊啊”地抽泣。
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他居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春想羞愧极了,教训完小孩,忙要上前搀扶崔明光。
“别碰他!”
周从嘴巴张得很开,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话。
只是态度之坚决。仿佛春想沾个边,他就能血溅三尺,死在这当口。
春想震颤不已。孩子恨不得以头抢地以死明志。
其实她猜得没错。
周从羞愤欲死。他没想到,叔叔竟是这样看待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从转交遗物起就生了心思……
那又真的是遗物么。
如鲠在喉。
他和这种人生活了多少年?靠对方对春想的遐思,占了多少便利?最可笑的是,他一直把叔叔当做亲人,盲目崇拜。
哪吒尚且能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己怎么还?光是一人给他一巴掌完全不够啊。
周从静静立着,眼泪清凌凌两条簌簌滑落。
春想记起他第一次离家,也是这个哭法,至始至终孩子没有变,仍旧满是倔强。
怎么就心急动了手?多少年不见他掉眼泪,听说他还受伤了……该等解释的。
但周从一言不发。
陈素枝回家对上的是鼻青脸肿的丈夫,以及一脸羞惭的春想。
周从低头不看她。
她深感疲惫,叫来医生,让保姆带丈夫去楼上歇息。擦肩而过之时,她在丈夫身上闻到浓烈的酒气,心底不自觉泛出厌恶。
此时与春想会面,陈素枝说了周从耳朵穿孔的来龙去脉,向春想和周从道歉,换来对方惊愕的神情。
想到方才打他脸颊,春想心如刀割,悔恨涌上心头。
莫非因为这个才还的手?那也不应该。
春想急切地写字。
「他知道错,我让他道歉。」
陈素枝客气地笑,转向周从时笑意愈发淡了,在春想看不到的角落她张合嘴唇,问。
“这下解气了吗?”
周从抽噎,泪如雨下。
陈素枝松口气。
小孩一直很好,怎么突然闹这出?不过她也不觉得严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谁让崔明光打人了,活该。
她以为周从单单是认错,却不知泪水背后有多少五味杂陈。
他羞愧啊,全毁了。
干干净净的春想和陈素枝,因为他才被牵连。要是自己没来过这里……
他亏欠所有人。
眼泪是出口,不住冲刷心底的煎熬,除了静坐流泪,周从简直无所适从。
陈素枝不管丈夫死活,在家设宴款待春想,两个女人相谈甚欢,毫无阻碍。
周从去了后院。
过节放烟火时的打火机还在,他找来,拎起口袋一角,仿佛连根薅起一条冰冷的舌头。
丝巾飘落。
情意深重的遗物,变作了秽物。
周从在树下将其点燃。
烟往上飘,灰烬下落,全部回归自然,浆果会回到树上,这样才会,干干净净。
晚上陈素枝邀请春想在家中留宿,周从怎么着都不肯,对上一双失望的眼眸。
陈素枝说,妈妈来就不喜欢他们了吗?
周从没有坚持。
他替母亲选择了自己房间的对门,坐在床上,房门大敞,盯梢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春想和周从跟去医院看霜叶,女孩昏睡,短短生病半月,下巴尖了许多。
周从攥着手,指甲深掐掌心。
陈素枝临行前,小声问他耳朵怎么样了。
其实她只看霜叶就够了,霜叶才是她的小孩,这些年,周从已经从她这里偷走了过多的爱。
然而他们之间却是靠一个卑劣的男人才有关联,倘若她与崔明光分崩离析,他们便不再有瓜葛了。
但那都是他们应得的。
崔明光只配孤家寡人。陈素枝可以抛弃同床异梦的丈夫,不必给予陌生小孩关怀。自己能减轻些许负罪感。
斩断柔软的联结,于他们最好。
周从很想全盘托出,但事分轻重缓急,霜叶的病已经叫她心力交瘁,不能现在说。
他目送专机起飞,在心里祈祷。
一路平安。
家中女主人离开了,春想不便再住,加上周从不许。
在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周从回去收拾衣物,路上他在想,打碎了牙往肚里吞,这个学也是要上的,但别墅是绝不能再住了。
同一屋檐下,很难不恶心。
周从疾步赶回豪宅,回到房间,愣住了。
向来整洁的房间如台风过境,一片狼藉,东西或遗失或损坏,窗边的小盆景悉数被砸烂,书不见了,颜料甩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风暴中央,想起什么,扒拉柜子的最深处。
其他地方混乱,此处却一尘不染。
那封情书不见了。
心有所感,带着他走向窗边。
周从拉开窗帘。
后院的林子里有人伫立,远远仿佛就听见了动静,背手转身。伤口盘踞在他嘴角眼角,像面具有了裂痕。
肿胀的眼睛弯了下,挤脓般流出一个笑容。
崔明光面前是个火堆,烧得正旺,林林总总,堆得该是周从花了很多零用钱和心血的书和作品集。
他烧了丝巾,崔明光转而烧他的东西,也算平等。如果觉得这样能惩罚他,烧去吧,书没了再买,画烧了再画。是同性恋怎么了,周从不在乎。
这时画册垒起的坟堆里,突地有个东西在细微蠕动,早没有气力翻滚了。
崔明光笑意更盛,欣赏着玻璃窗后那孩子的丑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