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干(123)

2026-04-13

  在这里,在树下,红色的浆果会变黑,纯白的皮毛会变黑。通通化为灰烬,小小的,小小的一团骨灰。

  这才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嘛。

 

 

第104章 番外•两个半母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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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从突然不愿意上学。

  春想不明白小孩究竟怎么了。这次来看他,一切都很怪异,总之不像他。猜他说不定是受了委屈,索性请了假带回家。

  乡下的日子悠闲懒散,周从轻快许多,可人依旧绷着,不大和她交流。

  邻居家的狗下崽了,送了春想一只,纯黑的,带回那天周从傻傻的,抱着热乎的小肉,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有那么激动嘛,春想笑他。

  休息期间周从联系过陈素枝,问霜叶的病,对方在电话里语气轻松,周从放下了心。

  几周过去,伤一天天好起来,周从对上学的事松口了。

  要走的前几天,崔明光不请自来。

  人一到,伟光正的光先普照,立马摆出尽心尽力的家长模样,与春想大谈他的教育问题。

  对高中生来说这套虚与委蛇过分大材小用了。

  春想却很受用。毕竟她满心只有这个。

  处于爱恨都很纯粹的年龄,周从不明白人怎么能下作到这种地步。

  对,叔叔会装出一副知心人的模样,利用春想对自己学业的关心,悄然接近。这个人有为陈素枝和霜叶考虑过吗?活活烧死一只小动物,仅是为了惩罚他反抗,这也能叫人吗?

  周从捏着鼻子与他坐在一处。

  崔明光这次来,首先道歉,说前阵子有误会,他是为尽教育之责才动的手,其次向春想解释,孩子不愿意上学事出有因。

  倒是说啊,说你痴心妄想朋友的遗孀,说你是个杀猫的反人类禽兽,说我被你恶心到厌学。周从在心里冷笑。

  镜片平静地映出崔明光眼底的漆黑。他换上那个周从熟悉的,在窗下的表情,像脏水泼地后干涸,一笑,垢便龟裂,眼尾炸花。

  周从心里很清楚,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父亲怎么能接受儿子打老子呢,哪怕他不是他儿子,已近乎是了。父权不容侵犯,自古以来有个字模高挂起,崔明光往里一套,翻身一烙便印出个灵活的“爹”来。

  爹怎么能允许小孩反抗,怎么能允许小孩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爹是不会犯错的,对你要杀要剐,都是你爹!

  崔明光是睚眦必报的人。

  周从自知有把柄在他手里,就是那封情书。他清楚这并非耻辱,但还是会怕,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胃在痉挛,他不由自主去看春想。

  崔明光说:“近来周从成绩下降,不愿意上学……”

  他和春想说话向来很慢,好让对方看清他的口型。

  周从觉得叔叔是故意的,故意让春想的视线落点在那副唇舌,越慢,越被仔细琢磨。他就想要对方这么一无所知地瞧着他。

  想到那里亲吻过什么,一股酸意从喉间涌出。

  周从冲去卫生间。

  回来后春想担忧地看着他,一脸了然地给予鼓励。

  她的手指翻飞。

  「在学校有困难告诉我。不怕,我支持你,永远。」

  虽然不清楚春想为何这样讲,但他还是点了头。

  上学后,周从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并非被忽视,但大家总绕着他走。

  有女同学对其施以同情的眼光。

  “哎周从,你是被男同盯上了?就因为这个才不上学?”

  “什么?”

  周从的心咯噔一下。

  女同学:“你们画室有人给你写了情书是吧,你家里人拿着信找他了,还找了他班主任,找了人家家长,搞得声势浩荡……让别影响你学习。”

  所以,所以崔明光不会放过他的。

  真是,真是……

  “谁来的?”血管狂跳,周从稳住心神,“这事怎么传出来的?”

  同学小声:“你爸在走廊里吼人家的呀,就把人拉在教室外面骂!我们都吓傻了,虽然缠着你不对,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她努力遮掩,还是流露出了鄙夷,八卦完忙不迭跑了。

  学生年代,最看不起告状的人,这不等于掀桌么,私底下的事惹到父母那边算什么?实在有够上纲上线。

  周从很抱歉……他真的很抱歉。

  不该留下这封情书的,别人一腔赤诚的勇敢,被当做叔叔惩治他的工具了。

  周从压根记不清对方的脸,却知道有个同龄人被误伤了。他慌忙去画室,找那位告白的倒霉蛋。

  没有等到,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戏剧性的发展。

  从外间的阴影里长出一具人形。

  直到现在周从仍不记得对方的长相。毕竟有些人经过你的生命,只为要你吃些教训。

  吃一堑长一智。

  代价是把无辜的人当耗材,像粉笔在黑板上狠划,在尖叫里化为齑粉。

  那个人头发湿亮,衣服也淋透了,被捉弄得很惨,遇见他,第一件事是掖好袖子。

  为了遮掩手腕的瘢痕。

  一道一道。

  他从周从身边走过,避开不可说的恋慕。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周从在原地站了很久。

  有阵子没回画室,板凳上落了灰,他没有管,直接坐下,一下就很伤心。

  喜欢他应当是天底下最急于销毁的事。

  周从视线没有焦点,茫然落在画板上。离开时太匆忙,上头空夹了张白纸,他将它轻轻抽出。

  忽而他怔住了,不可自控发起抖来。

  白纸下,硕大的刀刻的字占据了整面画板,仿佛两口张到最开的嘴巴,狰狞大叫着“去死!”

  所以其实是有话要说的。

  他被这两个字生吞了。

  周从在白纸外,好似还很纯洁,是清白的,白纸下,他是元凶,怎么不该死呢。

  别人恨他,他恨自己,怎么不该死。

  周从呼吸凝滞,好半天才大口喘息,不觉脸上湿透了。

  眼泪滴进颜料里,会画出更为甘美的东西吗?周从在一瞬尝到成长的滋味,悔恨的滋味。

  他把白色素描纸揉得软烂,那是置身事外的他自己。

  他把自己丢进垃圾桶。

  就是说啊,爹想治你法子太多了。

  崔明光在他面前丢过丑,两人也算捏着彼此的小辫,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没有当面质问,而是略带施恩,表示,做这些是为你好,我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毁掉你周边的生态。

  你是孩子,怎么不怕。

  他翻个手,就能叫你的小世界动荡不堪。

  画室里没人和周从说话了,只有章雯,她粗神经,没事儿人一样和他说笑。

  周从从未觉得自己悲惨。

  很快那位同学转学,离开了于他而言是噩梦的区域,终于可以再次前进了。

  ……真的可以吗?

  周从不知道。

  这个世界太多人走来走去,有人跑,有人飞,有人在游,有人原地打转。人生是旷野,也会画地为牢。

  他太钻牛角尖了,总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错了,罚的却不是他?是因为崔明光知道这样也能摧毁他吗?好,那好,他知道错了,他错得很,可是猫呢?

  他至今也不后悔自己挥出的每一拳。

  可为什么变这样。

  他总在问为什么。

  周从意识到自己不可避免朝着阴影下坠,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住在压抑的豪宅,他在里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睡觉。

  有时周从觉得自己是滚轮里飞跑的仓鼠,崔明光在笼子外欣赏他没完没了的挣扎。

  偶尔和霜叶以及陈素枝电话,是他较为轻松的时刻。霜叶在电话里声音哑哑的,说她很好,说他们很快会再见。

  周从等在这里,也只是为了那个时刻而已。

  没有等到。

  霜叶的病总算查出来,是一种罕见病,不会死,但要去美国用最新的特效药,估计要一直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