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整天,回家时崔明光还在躺着。
郑芳华想着白天的事,动了查手机的心思。
她轻手轻脚,刚要翻床头,身边的人已经醒了。年纪大,要么觉深要么觉浅,到浅的时候了。
漆黑的夜,身边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了?”
像在树洞里喊话有回声,回馈的是年轮。低哑的,上了年岁的味道。
说旁边睡了块木头也信,郑芳华不知为何有些发冷,尴尬道:“在找空调遥控器。”
布满皮褶的手伸出,摁下床头开关,光亮起来,明明遍布整个房间,却是最先从一角点燃了那只枯槁的,树皮一般的手。
光照下,沧桑尽显。
郑芳华心里被蛰了一口,有一瞬,竟不愿看对方的脸。
找见遥控器,空调运作起来,人暖和后又昏昏欲睡。
郑芳华待他睡着,打开床头柜抽屉。
不在里头。
她走来走去,最终在书桌上发现。
郑芳华拿起手机,立刻发现一件事——
大小、重量、品牌,明显不同。不是之前那只手机。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崔明光有两个手机。
工作用的么?可他从没提过,自己也不知道他有别的手机和联系方式……
是孕期综合征吗?不自觉就往坏方向考虑。
郑芳华身怀六甲,还没多显怀,已感觉身体中央的胎正扯着自己下沉了。
他对自己很好,不要多揣度,然而激素并不归自己管,天性叫她疑神疑鬼。
这一夜不知如何睡去。
如此干瘪,如此苦涩。热风吹拂下,她冷冰冰干巴巴,在男人的身侧睡着了。
第二日,崔明光学校有事,不在家中。
郑芳华醒来第一件事,翻箱倒柜,找那些能佐证怀疑的证据。怀疑是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疯长。
那个女孩儿叫他爸爸……可他却说自己没有孩子,是私生女?又想到床笫之事的情趣,他又是高校教授,说不准就和女学生不清不楚。
新闻上这种事不是可多了。
种种可能,在郑芳华脑海里翻涌。
是自己太乖太懂事了吗?竟从未怀疑。兴许真是如此,崔明光过于轻慢,觉得自己好糊弄,没想过她会查。
最后郑芳华在家里各处找见了四只手机。
到底有多少。
他要这么多手机干嘛!
郑芳华头晕目眩,一一尝试打开,都有密码,在她眼里每个密码都封存着一出淫邪的剧情。
她哆嗦得不行,手腿都是麻的,深呼吸几次,总算冷静下来。
把手机各自放回原处,郑芳华给自己打气,又变回那个精明干练左右逢源的经理。
男人有伪装,女人亦有面具。
且看吧。
崔明光戴着口罩和墨镜回校,同事遇见他,认了好半天,善意提醒。
“崔老师,学生匿名填写的教师评估结果发你邮箱了,有空你看一下,近期要开研讨会的。”
崔明光点头,与之擦肩而过。
他当然清楚结果,学生对其评价不佳,现在正是去见教学督导的路上。
原因无非是课程枯燥,结业困难,他请假次数又多,加之近来多事,精力有限,影响了教学质量。
顶尖大学的学子眼中可揉不得沙子。
崔明光自成年后从未如此受挫。
与督导长谈,对方得知他近期遭遇,不免流露出同情。
路上,崔明光一直想那个眼神。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被人同情过来,但成年后凭借着学识和地位的上升,那种廉价的东西早离他远去。
现在它在身边的同事身上死灰复燃。
那份长久的,扎根于他自身,从出身以来,就与穷酸伴生而来的附赠品。准确无误,是给他,崔明光的怜悯。
他居然想喝酒了。
这种容易成瘾,要逃避之时才会去品尝的液体。他一生最恨的东西。
此刻他却第一秒想到它。他都没有想到祈春想。
回家,妻子正在做饭,她今日休假,闲不住,家中窗明几净,可见大扫除过。
崔明光心情好了些。
摘下口罩和墨镜,站在镜子前,痂是片段式的长,有一处几近脱落。
还没长好。他把痂摁回。
呆立片刻后,火仍未消,崔明光把那一角掀开了。
起先长好了,底下是粉色的嫩肉,后面黏连着,抵住边缘慢慢抬起,像开一个盛满血的蚌。刺痛越来越密,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一小块破损,植根于他的面容。
血流了下来。
应该比酒好,清醒多了。
崔明光把血擦去,出了卫生间。
郑芳华炒完菜,笑盈盈出来。
“老公,我手机停机了,家里网也停了……哎呀你脸上有血!”
惊呼里带着心疼。
崔明光心下熨帖,掏出手机,“我来缴费。”
冰冷刺鼻的气味袭来。
迷蒙间酒精棉已经贴上了脸。
郑芳华碎碎叨叨,“一点也不爱惜自己,老是受伤,你以为自己年龄还小么?”
念了他一通。
在这里没有令人作呕身居高位的同情,只有世俗的烟火气,小妻子的仰望。
崔明光一边任她点涂伤口,一边手中肌肉记忆,输入密码。
“下次不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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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宋·庄周《庄子·则阳》:“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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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陈素枝一行人落地。
更深露重,下着冷雨。霜叶裹得像个鹌鹑,细眯着眼睛打盹。身边的詹姆斯十分新奇,左看右看,张望的同时不忘托着她。
家里司机开车来接,上车后霜叶彻底睡了过去,詹姆斯半搂着她,欣赏沿途的风景。
细雨滴答,敲在车窗上,慢慢滑下。
极静谧的。
詹姆斯不觉心旷神怡起来。
自己的中国之行一定十分有趣、精彩。
果不其然,几天内,霜叶以及她的母亲带他去了不少景点,山水如画,宫殿更是富丽堂皇……
他跑来跑去,这里拍拍那里看看,把母女俩累得够呛。
客随主便,又跟着东道主品尝许多美食,比如辣得跳脚的火锅,一言难尽的豆汁,气味惊人的臭豆腐……
天哪,詹姆斯一边咳嗽一边竖大拇指。
陈素枝女士是恶作剧女王。
逗完他,母女俩总算带他吃了些老少咸宜中外咸宜的饭菜。
哦,火锅不那么辣是非常美味的。詹姆斯很喜欢,连吃带喝玩了两天。
潇洒几日后,陈素枝带着他、霜叶出门。
詹姆斯好奇:“今天出来做什么?”
他母亲是中国人,自己中文还可以,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陈素枝从副驾转头,十分严肃地说:“詹姆斯,我和霜叶要去带你做一件事。”
用那种超级英雄的神情。
詹姆斯精神一振:“舍命陪君子!”
娘俩差点没给他笑死。
小老外天天文绉绉地装,大龄中二病似的,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感觉闲着就搁那儿抄成语字典呢。
陈素枝扭过头,嘴巴噗嗤噗嗤的忍着。
霜叶觉得他笨死了,翻了个白眼。
很快到了云峤大学家属区。
熟悉的房子和片区,一切都没有变。陈素枝很少来这边,自打他们结婚后就住大房子了,不常来,但一走进来就有好多回忆了。
刚谈恋爱的时候还是时常往这里走动的。
霜叶踌躇:“妈,直接找上门是不是不太好。”
她过于乖巧,陈素枝可爱得受不了,又揉搓了她一通。霜叶脸红扑扑的,被圈在詹姆斯怀里。
“没什么不好的。”陈素枝平静地说。
是崔明光先不给人脸面,她也不用给对方留脸了。
女儿兴高采烈要告诉他喜讯,无端被骂了一通不说,还得知在她爸那里她这人直接不存在,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