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光面上不显,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骑着车回家了。
今天一路顺风,好运相伴。打开门,沙发上的人转头。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霜叶长大了。
就那个回首的瞬间。
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妻女相伴,言笑晏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十年也不过匆匆,他们早就离婚了。
崔明光在门垫上脱去鞋子,起身时不由自主摸了摸脸上的伤口。
他太狼狈。
抬头对上郑芳华,他的现任妻子的目光。
那样冷淡、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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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出自周⋅ 释迦牟尼的《 金刚经 · 第三十二品 · 应化非真分 》(在网上搜的 不确定出处是否精准)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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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沙发上坐下。
郑芳华没坐,站在崔明光身后,崔明光竟也没说什么。他皇帝一样,好像很习惯自己被伺候。
霜叶倒觉着那个位置很方便从身后锁喉。
阿姨的表情可不太好呢。
客人坐着主人站着像什么。陈素枝请她坐下,不管崔明光脸上风云变幻,说明来意。
“今天过来,实则是有件喜事想要当面和你说,没有提前打招呼,是因为提前不了,”她对郑芳华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继续,“谁叫你把我和霜叶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
平和却有责备。
大人的事,和小孩有什么关系?她开诚布公,批评他的失责。
崔明光没说话。这都是事实。
霜叶目光炯炯,要自己来说,“爸爸,我要结婚了。”
“女儿的结婚对象我也带过来了,给你掌掌眼——等下出来。”现在在方便。
陈素枝扶额。
可恶的掉链子混血小毛头。
一口气说完,完成了任务,并未指望对方给反应。
崔明光倒是有很多想说,却无从开口。从进来起,他的心绪就不平。家是港湾,但停泊过两只船,现在它们相撞了。
割裂感扑面而来,一会儿旧回忆,一会儿是新装扮,最后是前妻和女儿光鲜地在他面前,而他遍体鳞伤,在小家圈地为王。
曾一起分享小屋的人,现在是入侵者。
冷热交替,崔明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原来霜叶已经这样大了。
他为自己的缺席懊恼,又有些动情:“恭喜你,霜叶。”
霜叶点点头。
寒暄中陈素枝询问他的脸。
崔明光没吭声,郑芳华代他去说:“前几天被私家车碰到了。”
于是两方交替,客套几句注意安全。
死詹姆斯还不出来!
霜叶快没耐心,从包里掏出一份请柬,在茶几上传过去。
“爸,我和詹姆斯只手写了一份,当时不知道你和阿姨的事情……请你们到时一起去美国。”
与女儿年纪相差无几的现任,这让他在前妻和女儿面前有种身无寸缕的羞耻感。
崔明光接过。
他问:“男方是外国人?”
霜叶点头,说些对方的人格品行、教育程度、家庭条件,怎么好怎么说。
陈素枝撞她一下,满脸宠溺。
崔明光不觉痴了。
郑芳华如坐针毡,走进厨房。到了饭点,她在纠结要不要做饭留客。
霜叶跟去讨水喝,太烫,又借只小碗来回咣当,晃温后打开药盒,就水吞服保健品。
吃药已经成了习惯。
郑芳华见她一系列动作:“你的身体……”
“我有正常打针的。”
郑芳华自然而然看她,一种母性的眼神。
厨房并非女人的场所,但这里是,且一直是那几个女人。前任和现任,随后是后代,在这块方寸之地共享了人生。换霜叶和她聊上了。
霜叶愣怔了一瞬,主动讲述:“我是高中时候发病的,症状是莫名高热、肌肉酸痛、皮疹之类……一开始查不出来,去首都才查出叫什么肿瘤坏死因子什么周期性热综合征的……名字很长,罕见病。”
不知为何提起,但既然对方说,郑芳华就认真听。她快成为母亲了。
停顿。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是……是。
不知怎的,郑芳华打了个寒噤。
霜叶垂着头。
“当时在医院,我听到爸妈在吵架。我生病之后,妈妈要求爸爸去检测基因,他不同意,妈妈有找人去他老家打听,听说小姑是很小就去世了的……那时候爸爸一直不说话,他可能不知道吧……”
言外之意显然。
她抬起头,并未掩盖声音,“他的基因有问题,遗传给了我。”
客厅那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讲,空置着,这话一出,掷地有声。
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素枝心一动,呼唤霜叶。
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她们该走了。
崔明光转过半边脸回看,是破的,乱的,昏暗的。霜叶正视他,并无畏惧。
所以说,都怪爸爸。
戏剧性的,水龙头打开,身边传来流水声。
干呕声击碎了氛围。
趴伏在厨房水槽处的人影,后背正剧烈地上下起伏。她呛咳得那样用力,简直要把内脏挤压出来。
显而易见的事实。
后来要霜叶说,一切都跟定好了似的,詹姆斯负责拖剧情,硬生生把情节走下去。
陈素枝惊愕,微张了嘴巴,霜叶也愣住了。
沙发上的两人,没有人动。
陈素枝是碍于身份,不便去看,那崔明光呢。
几乎霎那,她内心浮现许多厌恶。呕吐声像魔咒,对冲了喜讯,其实新生命的降临也是喜,但前提是一个女人得历经磨难。
还不知诞下的种子是否健康顺遂。
霜叶给小阿姨拍背。
清理好,郑芳华擦干嘴唇。呕吐过度,脸上毛细血管破裂,显得她的圆脸又白又红,像颗正成熟,被咬开了的苹果。她开始氧化,慢慢蜡黄了。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了……”她又道歉,习惯性捂着肚子。
其实郑芳华没在抱歉。
她本来应该是有点得意的,但在刚才,在霜叶的独白里,被磨灭了,她不知所措地被击中、屈倒。
五脏六腑,连带自己,都要吐出来。
没有想昭告天下,没有想向谁炫耀。
只是想偷偷幸福。
结果,结果。
水声嘈杂,水花飞溅。
霜叶把水龙头推到底,水流截断后,郑芳华接着哭。
她流泪,像流血,流她生命的汁液,无声的,但很凶,要抽空她自己。
崔明光厉声质问,“你和你阿姨说了什么?”
霜叶承认说那些别有用心,但她真的只是想提醒,没想到已完成。
意识到戳穿了什么,她眼睛也红了,大叫:“你真是个骗子,你有告诉过她你的问题吗?你居然骗她,还让她怀孕!”
崔明光怒不可遏,脚步极重,一蹬一蹬跨步过来。
陈素枝冲过去,声音拔高,“崔明光,我看你是要动手了?”
她像头母狮,挡在霜叶面前。
“你教女有方!”崔明光恨得咬牙。
“是我女儿,难道不是你女儿?”陈素枝横眉冷对,“还有,你这不算骗婚?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不清楚?”
“没有检测,凭什么定论?”
“我查过,没有问题。要求你检查,你不愿意,你家族中有几位不明原因的早逝亲属,还要如何定论?”
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敢和现在的妻子提女儿的事。”
心虚,还要骗人生孩子。
陈素枝一脸嫌恶:“十几年过去,人到中年,你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轰”的一声,以往种种,幻境一般碎了。前妻的话宛如破空抽来一记鞭子,打得崔明光要抱头鼠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