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疼人的,我心痛起来了。
她说不出自己委屈,她怎么说呢,喊不出来,又不懂怎么了,只能不声不响地哭。
我声音变了,“有什么事等下说,你看你这事儿干的……”
甭管他因为什么气,天大的气,哪怕他一点错没有,也不能任着母亲孤零零地掉眼泪,怎么舍得。
不过周从亦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情绪尥蹶子的人,他比谁都在乎春想。
果不其然他过来,面上半悔半恨,蹲在春想凳子边求原谅。他到左边,春想立刻脸转右,挪到右,春想又转左,好大脾气。
我拍拍春想,说得很慢,好让她能看清我的口型。
“原谅周从吧,他最近不是很顺利,不是故意的。”
春想就偃旗息鼓了。
显然,两个互相在乎的人得知对方都不好受时,第一反应是矮下身,查看对方状况,这种感情十分简单珍贵,就很足够了。
我和周从集九牛二虎之力把春想哄睡下,之后便是我俩的时间,得开始哄他了。
我缠着周从耍呆卖乖,想他高兴点,他情绪没有不好,对我也是一如往常,但我清楚有什么在无声爆裂,像火在烧,时不时会噼啪炸那么一两下。
我提议出去走走,周从点了头。
出门时大黑狗喊了两声,牵得绳子一阵响动,但我只顾自己约会,这会可不带它了。
晚间夜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乡间的小路设施不完善,远远的,只有一杆路灯,零丁竖立在黑里,散着一丛毛茸茸的光亮。
这点光能照见什么。
我开了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牵周从走。
黑暗中不很清晰,因而感官异常敏锐,我能感觉到周从的气息、温度……情绪了。
他是一块橡皮泥,随着走动颠簸,不停变幻着形状,时而是一个尖锥,进攻的姿态,时而瘫软,薄薄一片,时而被撕扯成碎屑,拉扯到失去弹性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走得更急,终于到那盏路灯下,可以好好看他的表情。他太会藏。
周从在光下,结成完整的一团。
我说:“有什么事,和我说说吧。”
他笑着转移话题,是圆滑的形状。
“和你那天吐是一个原因对吗?”我问。
他没办法打哈哈过去了,周从不笑也不开口。我只好抱住他。
一直想拥抱,但是身后太黑了,我不想在那种地方。
我想在光亮温暖的地方搂着他,让他看一看,世界也不全是那样黑。
周从不作声,一片死灰,在我怀里仅仅是有余温。
我想起好久之前周从问“于小让,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之后一直平安无事,以为有好转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身前又是伸手不见五指,退无可退。我在黑暗里不知不觉鼻酸了。
再度走进一片漆黑,唯有刺耳的蝉鸣。
正当我打着手电没头苍蝇乱窜,突地瞧见不远处有光亮,心情不觉欢快起来,拉着周从跑去。
这是一条类似文化街的地儿,有许多小店小摊,因为天色已晚,纷纷打烊收摊。
到这里,周从脸上浮起怀念的表情:“这附近有海。”
他说他小时候常来玩。
肯张嘴就行,我看周从跟看晚期病人能吃喝般,心里抒了口气,一般松口就没大碍。
可惜这个点没玩头,我失望地从头走至尾,只有一家捞金鱼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婆婆,因她年事已高,动作慢,外加水产品收货繁琐,才叫我们赶上了趟。
兜兜转转,周从不让捞的金鱼,还是在这里了。
我给老婆婆说好话,拜托她让我们玩一把,她同意了,递来一把子铁丝渔网,网兜处薄薄覆一层纸。
我偷偷和周从说,十分纵容:“你捞,捞上了我到时候让你放后面。”
周从笑了,在小摊昏黄的灯光下,依稀有了回温的迹象。
“我看着你玩。”
我倒也不怯场,摩拳擦掌,忍不住开屏,想叫他看看我的厉害。
这把必须捞上。
我问周从喜欢哪个,他沉思片刻,指一条在池子拐角面壁思过的小金鱼。
小金鱼是红色,生得很修长貌美,裙尾如一大朵绢花。它安静沉底,看着很好捕捉,毫无挑战力。
我拿着小网下水,第一个,泡沫般“啵”一声,散了。
再来!
我调整力度,慢慢划水,顺着清波到小红身边,网又破。
嘿,我就不信了。
周从在一旁指导,快看不下去,岂料我被激出好胜心,硬要和鱼决一死战,婉言谢绝了他的场外支援。
小红挺稳重,不爱动,事实上精得很,劲都在刀刃上,到跟前就扭动着游走,但也不走太远,甩着尾巴勾引。
你好会钓啊小红。
我连着使烂了不知多少个兜,脚边全是废弃的铁丝,对小红那真是杀红了眼,视野里只剩这条闪着红光的小金鱼。
对它,我势在必得好吧。
摊主拿方言说我,听不懂,大概是在催我。
一番苦战,剩最后两个纸网兜,我万念俱灰,在池中央随意一刮,居然捞上了不知是哪块小饼干的小金鱼,婆婆都要给我拿塑料袋装上了,但我和小红杠上了,眼里除了它没有其他,便放生了。
就剩最后一个小网。
我唉声叹气,试着下水,紧接着奇迹发生了,我和婆婆都惊讶地“啊”了一声。
不知小红是不是玩腻了,居然径直游进了我的小兜。我屏气吞声将网拉回,成了,小红文文静静地吐泡泡。
婆婆提溜了个装满淡水的塑料袋,把小红盛进去。
我得意得不行,正想和周从分享这种愉悦,把小金鱼送他,站起身来,身边空无一人。
婆婆把塑料袋递给我后,颤颤巍巍收拾起摊子,她要走了。
我握着袋子,心里一片茫然。
周从不见了。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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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电话,无人接听。
攥着塑料袋,我在原地站了会儿,耳朵眼里突然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像是……
海水。
我慌忙去找手机,打开导航,地图上显示附近有一片湛蓝色,顺着指引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小街是靠海的,是为这块海域服务的商业街,我该想到的,可是要看海的话周从为什么不喊我呢?
到海边,是片很大的海。我没空欣赏,沿着海岸线找周从,一路走一路喊,在海滩的一处洼地里找到了他的鞋子。
洁白的浪花起起落落,冲刷着岸边,打出细小的碎沫,像一些翻白的小眼睛,就这样冷酷地注视我。
天黑黑的,只有一弯很小的月亮。
我被某种恐怖的臆想砸得眼冒金星,胃像塞了半斤石头般坠沉下去,一直坠,带着我直直摔进某种悲观的漩涡。
我求他不要。
“周从!周从!”
能听到吗?回我一声可以吗?
“周从——”
都怪我玩心太重,没有关注到你。你在哪里?
我一把蹚水进了海里。
海水是冷的,但还不够冷,远不够刺骨的程度。
我实在太害怕了,必须动起来,必须走进这冰冷的黑水,才能镇痛,才能延缓关节上的锈蚀。我在想什么啊。
我为什么要这么慌张?放宽心啊于让,你不是老爱瞎鸡巴脑补吗,别瞎想了,算我求你,别想了别想。
不想了,就会好起来。
在水里走仿佛是在泥里、在血里、在肉里,每迈出一步,脚步都更沉,仿佛踩进一种非自然的介质中。水靠我更近,徐徐吞并我。
手机灯光四处照,在茫茫的海上,只能被吸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天大地大,找不到小小一个周从。
一开始我喊他的名字很大声,逐渐叫不出声,消失在水中。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可能太害怕了。
我朝海里走,一步、两步……二十步。
双腿已经麻木,不像被冷水浸泡过度的凉,有点是躺在冰柜里,咦,怎么感觉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