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想给我们收拾出了房间,周从睡自己的,我在客房,在他们家我不好赖着和周从一块儿,独守空闺了事。
在充满阳光气味的被子里,我彻底睡了一觉。四十分钟后闹铃准时响起,我醒来,找周从和狗玩去了。
结果周从还在睡,春想倒起了,在阳台上晾衣服。
院子里拉出一条挂衣绳,白衬衣和被单在上头飘扬,柔顺剂的香气被风稀释后送到鼻尖,我深吸一口,心情不由得好起来,帮她一起晾晒。
忙完,我俩在午后小憩。
和春想在一起很轻松,不用费尽心思找话题,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话,而是她周身的氛围就让人觉得宁静平和。
她坐阳台边一个小摇椅上看书,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多时春想从摇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手机屏横着,和我远程交流。
「麻烦和我多说从从的事」
我失笑,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打开微信,找到春想发消息。
让你一招:看这里!
先前当着周从的面,我和春想交换了联系方式。春想的头像是一枝迎春花,网名叫“春天的花”。
她立即躺回摇椅上,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举着手机啪啪打字。
春天的花:你好。
让你一招:春想,你好客气哦。
春天的花:[微笑]没有。
春天的花:他不告诉我,他什么样子在外面我不知道,好寂寞呀。
我看到她颇为孩子气的发言,又忍不住想笑了,
让你一招:他在外面很好。
除了滥交。当然这话不能说。
不过和我认识之后应该没有了。我带着一点雄竞成功的自豪感,继续打字。
让你一招:工作正常稳定,他很努力。
这倒是真的。
春天的花:他有事不告诉我。
春天的花:?
春天的花:啊,你说,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在外面。
周从解释过,聋哑人的语气比较生硬,春想已经算很好的了,让我看着回复就行。看到这两句话,心脏被什么捏了一把似的。
我没有很快回复,抬高了半边身子,看躺椅上的春想。她表情低落、忧愁。
是真的担心。
其实我并不清楚,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个无形的东西把周从束缚住了,他不堪其扰,却没有对身边人提过一丝半点。
是什么我们暂未知晓,然而对家长,我也只能报喜不报忧。
让你一招:没有,你别太操心他了,周从能行的。
春天的花:嗯!
不过……
让你一招:春想,你知道周从还有什么朋友嘛?你们还有什么其他亲戚嘛。
该套话还是该套话的。
摇椅上春想的脸皱起来。
春天的花:小孩里他第一次带你回。
妈咪……她叫我小孩诶。
春天的花:我有妈妈,别的无,宥安很多年去世。
春天的花:宥安,从从爸。
春天的花:宥安有一老朋友。
周从爸爸的老朋友?
我直觉此处有蹊跷,追问。
让你一招:周从的叔叔?
春天的花:从从和你说过?
……他基本上没有提。
春天的花:崔明光帮忙许多!从从念书,出外国学习,都是他帮,帮太多感激不尽。
春天的花:没用他钱!我开店攒,宥安房子卖掉,我们没有用他钱。
停顿一刻。
春天的花:怎么了。
她小心地问。
天真且残酷的发言。
绝非阴谋论,一个爱人的旧友罢了,凭什么无条件对你们好?孤儿寡母,在小村庄,没有庇护的美貌便是怀璧其罪。若说这男人没有所图,我作为一个男人,也是不信的。
男人有几个好东西。
另外,她解释没有用这人的钱,是想划清界限。春想是守礼守矩的,可不用钱却也用了资源,移学籍到大城市,辅导教育包办留学,天大的人情,单说是丈夫的旧友关系很难服人。
春想兴许摸不清其中关窍,但周从不可能不懂,那些责任道义……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人太讲礼义廉耻,自己不会好过的。
我对这个叔叔,虽未谋面,但已然厌恶到极点。凭借我个人的猜测,周从的问题和他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那么好的周从青春期陡然变得沉默。
这是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周从没有走出去,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活得更快乐些?
还好,他不肯说的事,我可以在春想这里打听。
让你一招:叔叔是什么样的人?
春天的花:好,对从从好,对我们客气。
我琢磨着如何旁敲侧击,见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春想发来长串消息。
春天的花:从从很小跟叔叔走,我担心,不舍得,他成才!要去好地方!崔和我说道理,我同意。
不很流畅,我大意看懂了。
她在此有种十分干练的果断。虽然其中有那位叔叔的推波助澜,但春想不可谓不清醒。
欠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这是一位母亲的决断。
春天的花:哈哈,我与崔不常来往。
很显然,郎有情妾无意。
春天的花:崔和从从在一个城市,从从不说给我,他讲从从的事在我这里。
我警觉起来。
让你一招:以后我主动和你讲,我和周从一直在一起。
春天的花:好!
关于这位叔的话题告一段落,接着闲聊起别的。
让你一招:你一直以来自己带周从很辛苦吧。
对面突然嘎吱嘎吱响起来了,我一瞧,春想躺在摇椅里,荡秋千般晃起来,嘴角挂着恬静的微笑。
春天的花:没有辛苦,他懂事小孩。
春天的花:他对我好,照顾我,从从好。
啊,确实是这样……
周从在哪里,对谁都是这样,会照顾人,可事先得经过多少磋磨打压,才会这样体贴入微。我不知道,春想竟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夕阳西下,该吃晚饭了,一天到晚不是睡就是吃,小日子挺好。晚饭简单几个小炒,我去楼上看周从,还在睡。
我捏他鼻子。
周从恹恹醒来,把我搂过来蹭了蹭。他呼吸得很用力,好像在我身上吸氧似的。
“早。”他眼睛闭着。
早……个屁呀,几点了都。
我搓着脸下楼去了。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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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三人对坐,不知春想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兴致勃勃和周从比划。她的表情是明亮欢快的,因而照得对面人脸色愈加难看。
怎么了这是?
我不知所措,下意识去摸周从。我想安抚他,遂伸手,抓到什么是什么,随意擒住了他手腕。这一下握了支爆竹似的,感知到的脉搏跳动紧密,几乎忍无可忍。
在饭桌上他俩突发呛起来。
氛围陡变。
春想不知道对方发起野性来,还在眉开眼笑动着指头,周从倏忽把碗掼下了。
这一下重得很,春想听不到,可她有眼睛,会看气氛,能感受到桌面的震动。
春想顿了顿,还要比划,被打断。
周从说:“不用再提了,我不想听。”
对面的女人表情一瞬间很受伤,慢慢放下了手,背到身后去,好似被斥责痛打了一顿似的。她是沮丧的,可更不服气,挺着胸脯恶狠狠瞪周从。
她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凶。
左右两边剑拔弩张,用的还都是手语,我便一点不懂了,打圆场也没人听。两人都较着劲,手快比划出重影,我生怕他俩发展成忍者结印那样互喷,站在中间阻隔。
我把周从拍下,叫他那手歇了,让让他妈不成么,又转过去安慰春想。她还在瞪人,眼该酸了,于是我把她拧过来坐着,背对周从。
不看他了嘛,不生气了。
我蹲在春想脚边,无声抚慰。
她犟得很,别过头去。春想凝住了,像个蜡人般,我以为她还生闷气呢,老半天在她下巴颏尖尖处发现一点晶莹的水滴,攒饱和了就落,砸在她紧攥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