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在水间、天边。
棚里事先设了景,两扇屏风,正面鱼与鸟,背面莲与云,是与衣服搭配的小物。这幅是章雯花了好长时间搞的工笔,说拍完还能给我俩当新婚礼物。
无所不能的雯姐,真是谢过嫂子了……
我与周从分别穿上眼影对应色t恤,单人几张写真后又站一起,并肩背对镜头,正反连着拍。
周从做模特靠装逼,闭眼就成,我却要控制面部肌肉,得笑,还不能假笑,得“元气”“健气”“有灵气”。
后来我却很喜欢这张。
横图柔光,极静谧的氛围,我与周从盘腿,席地而坐,人像居画面中央。他左胸口的莲花与我右边的祥云贴近了。身后屏风上的鱼鸟在我们头顶,跨龙门展翅飞,人与物都是纯粹的对称,构图极美。
周从垂首,我正视镜头,寸头和这场景很合的,有点入道那味了。
好几把般配。
这张太喜欢了,当商品图感觉像请柬。章雯说拍这张时她的确走了些许私心,留着吧不放了,结婚时正好用这张当大背景。
雯姐您改行去做婚庆吧,我投资。
中场休息。
一套拍完累得够呛,强迫症摄影师连拍几十张回去精选。我和周从不住喝水,喝完补妆,拍几件基础款内搭。
周从翻着蓝色眼皮,人鱼般高贵。人鱼上岸大概真缺水,咕噜两口喝完抢我的。
我直接丢给他。
拿到手,周从盯着瓶嘴口红印,很是刻意地瞧了会儿,在我以为他要放下时又毫不在乎覆上了。
完了又把瓶子捏瘪,朝垃圾桶飞掷。
哈哈,没进。
我特地把瓶子捡回来,当着他面重新丢了一遍,抛物线优美顺滑,投篮成功,当即得意地生出尾巴了。
周从嗤我:“三岁?”
切。
影棚人鱼不仅缺水双腿还患隐疾,走路踩刀尖一样,马上要化泡沫飘忽了,所以闲着就靠人,软骨头。
我说:“周从你热不热?”
周从:“还好。”
我掀衣服下摆扇着鼓风,撵他:“你别倚着我!热!”
周从蹭过来,头抵着我肩膀,在撒娇了:“我累。”
我心生怜爱,正准备摸摸他说点好听的哄人。
章雯背后灵般飘过来,声音自带回响:“有我累?跑厂子选布料打样招人还惨遭拖稿?最近一批纹身都转给徒弟做了陪着你创业你和我说累……”
周从做投降姿势离开。
……雯姐真乃神人也。
拍够几套花哨的,还没完,我被推上椅子卸妆,奇怪:“完事了?”
辣妹眼冒精光:“换个妆而已。”
随后我听到她不经意间问些“毛要不要刮”“会不会不上镜”之类,惊出一身白毛汗。
我哆哆嗦嗦揪紧裤腰。
卸完妆,辣妹麻利地蹲下身,按在我富有弹性的大腿上,一路疾驰往下。我的心也如过山车疾驰,惊恐地看她动作,夹紧了双腿。
“刮个腿毛这么怂?”
“……哦。”
腿毛是男性的尊严怎么可以……我看着辣妹,辣妹磨刀霍霍。
好,姐姐说啥就是啥。
辣妹把脱毛膏丢给我来使,照着说明书,抹匀后静待腌制,十分钟后擦拭洗净,无痛无痕光滑光亮。
我本来无异议,一看周从腿毛都不用刮,待遇忒好,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回事!”
周从用杂志扇风,短裤下的腿毛一掀一掀:“咱俩角色不同。”
“他挑衅我!”
腼腆小妹忍俊不禁,安抚我。俩小姐妹对了个眼色,接力换人,我被送到腼腆小妹手里。
她拿着刷子和粉盘对我笑。我猜这次妆该温柔些。
睁开眼睛,一阵哑然。
妆在模仿,会投影,令人心碎。
我扮演一位白化病患者。
我不太像,没那么漂亮。
小妹给我喷了染发剂,于是短硬的发茬变成冬天,瞳孔蒙上粉色的隐形,有些像了。
这件是防晒衫,宽宽大大能当裙子,穿上直接下体失踪,怪不得让我剃腿毛。
衣服上有做旧污渍,下摆有毛边,防晒材质本身的透明中和了那种脏污,像月球的印痕。
我本人并不添色,我只是个穿衣服的架子。“我”是患者,是月亮的孩子,“我”远看纯白,实质如月球一样斑驳。人和衣服融合,通通是破碎的。
衣服特别,拍照时也特殊,摄影师只专注拍我。背景一开始是白,我站在场景里奶油一样融化了。
这天可真够热的。
周从在下面扇着风,看我。
我被他看得愈加陷入,苦恼、纠结、不快乐,不像男也不像女。
章雯快昏倒了,不住惊叹。她很喜欢我这扮相,说像白雪小公主。
我拨了拨头发眉毛,指尖带下白色的碎屑。
啥呀……这么假,最多冰沙小公主吧。
这套衣服是工作室主推,连续拍好多场景,后来整合我才知道是个完满的故事,温情小童话。
彼时我撑一把沉重的黑伞,手里拿一只枯萎的白玫瑰,假的。
摄影师对准我的睫毛瞳孔,眉发与唇,究极一切凋零的地方。在他的镜头下我必须不堪一击,最大化扩大衣服的魅力与价值。
拍我与镜子面对面。我撑着镜中人,时而木讷,时而皱眉。
“我”是一个白化病患者,去哪儿都带着我的伞,因为“我”畏光,不信任世界。这些情绪都被收录在相片里。
我在迷迷瞪瞪里饰演,心里却嘀咕,主题不是私奔么。这个样子,一个人,要去哪里?
想到这儿,周从站了起来。
他卸了妆,穿自己的衣服过来。我正奇怪,他已经走到我边上,摆起了动作。摄影师咔咔拍。
我小声问:“你怎么不换衣服。”
“我就贡献个人影,拍几个部位。”
原来是这样,我醒悟,我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了。
我瞥摄影师,镜头仍大半对准我,周从负责在照片里露个部位。牵手、摸头、交谈,无论多亲密,他在照片里只出现一角,其余都被虚化,看不到脸。
因为主角是我,周从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故事,但他带着我逃走了。
最后一个场景非常唯美,拍的是雨下,浪漫波折,也确实波折。
章雯的小喷瓶被胖子摄影师坐裂了,派不上用场。拍照追求雨雾蒙蒙效果,在器材缺失的情况下,变得异常难搞。
时间紧迫,大家都愁。
这个场景我换了新衣服,是一件两穿衬衫,袖口可拆卸变短袖,同样是新品。这时“我”终于抛开沉重的大黑伞,换上轻灵的透明伞,表情逐渐开朗,白色眉睫舒展,雪一样融了。
很幸福的样子。
我撑开透明伞,靠在脖间滴溜溜转。伞不大,透明地盖着两个人。周从在伞后吃巧克力豆,一嘴白牙捂黑了。
周从捏起一粒:“吃么。”
我:“你他妈不是健身小将怎么天天吃这些?”
“我低血糖。”
我瞪他:“那你扶着点我。”
“刚不是不给靠。”周从又装,嘴翻成老鸭子。
胖子在后面喊,准备啦准备啦——
我哪儿知道准备啥,身体心理都没谱,周从突然倚过来,头抵着我。我左肩右肩都担着,一边伞一边他,都是我的屏障。
我颠了颠左肩,把他脑袋拨浪鼓一样甩起来,伞又滴溜溜花一样转。
“你晕了?”我问他。
“没有。”
他微微抬头,眼底有光,太近了,我几乎能闻见他嘴里的黑巧味,苦苦的,没能避开,因为胖子在后面喊:好!就这个姿势别动!
我头不动嘴动:“好想亲你。”
周从含着巧克力,上下嘴唇一翻,芳香醇厚:“人家说了不许动。”
“……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