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27)

2026-04-14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进来,照出两人间扬起的尘埃。在那里狂飞乱舞,像台上撒的金粉。两双眼睛刚在金光里遇着,又急忙向反方向溃逃。

  孙无仁真是心痛死了。那哪里是热水袋?那是郑小山的替身使者呀!他天天搂着睡觉,还在网上买了好多毛绒套。葫芦娃款、豆豆龙款、黑框眼镜款、青山绿水款、甚至还有绰号定制款:老大一只铁鸡,后头还跟了一个象征人中沟的‘U’。

  谁想绒套没到货,正主倒先被缴了。不仅肚皮哇凉,心也哇凉。

  他掀开棉垫,梨花带雨地对鸡仔抱怨:“斧妹儿~~瞅你爸抠的!那老破热水袋,都值不上两毛钱。还得搁腚勾里夹着,大炮都轰不下来~~”

  这话说得实在太糙了,给郑青山都说不好意思了。把热水袋还给他,看了眼那草编筐:“还活着?”

  “必须活着。”孙无仁搂回替身,掀开棉垫给他瞧,“我现在全指着它俩栓老爷们儿了。”

  稻草篮子里铺着厚绒毯,放着两个暖手宝。不过几天,小鸡就长大了些。臭大粉会叫了,翅膀尖还冒了新毛。

  “我往饲料里掺了点蛋黄儿,给它俩吃精神了。贼能唧唧,吵得我都睡不着。”

  “鸡苗能哄睡。”郑青山捞起臭大粉,让它仰在手心,大拇指轻抹它额头。果然没两秒,大粉就关机了。闭着白色眼睑,当啷着俩小爪。

  那个温柔敦厚的郑青山又回来了。孙无仁双手托脸瞧着他,眼神里满是温存。

  一只飞蛾,扑向他的火。可也要在焚身之际,看清那光里最细微的纹路与颜色。

  陈小燕也学他双手托脸,嘴里无情地吐槽着:“哇,你又不嫌郑医生手上有菌咯喔?”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抬手扯了下她头发。她痛叫一声,也去薅他头发。俩人隔着小桌板干仗,嘴里叽哩咕地骂。

  “死崽子你要造反!我数仨数嗷,麻溜撒开!”

  “谁叫你重色轻友,一见郑医生就犯花痴病!”

  郑青山有点尴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后天出院,家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陈小燕忽就松了手,在草框上擦抹手心沾的亮片。孙无仁薅回自己的美人鱼尾巴,爱惜地梳拢着:“她妈后天过来。”

  陈小燕最近两周状态直线上升,整个人看起来‘正常无比’。甚至让孙无仁产生一种错觉,或许她本来是没有病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吼叫,自残的伤口,不过是一场迷惘的梦。

  他本以为陈小燕出身可怜,甚至是无父无母。不想这一调查,发现是个极普通的家。有四个孩子,长女小凤、次女小燕、三女小葵、儿子俊熹。

  小燕爹赶上了红利年代,小小挣了一笔。但他运气不够,认知也不够,很快就被甩下了时代火车。后来夫妻俩在申圳开了一家快餐店,不算富裕,但也并不拮据。

  小凤已经结婚生子,小葵在读高中。俊熹今年初三,听说成绩相当不错。用小燕爹的话讲:将来能报中山。

  但一提小燕,夫妻俩就没什么好话了。说她打小性子野、不服管。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酒店当前台。做了一年后辞职,鲜少回家。但他们猜她过得不错,甚至是在外面大吃大喝。因为赶上过节或者父母生日,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

  孙无仁听得心里不得劲。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就放心她漂泊在外?能发红包就是过得不错?

  但那终究是小燕的家,小燕的爹妈。他一个外人,说啥都白瞎。

  孙无仁和郑青山说着出院的话,陈小燕没搭茬,低头滑手机。郑青山观察了她一会儿,在那表面的抗拒底下,看到一丝隐隐的高兴。这才放下心,对孙无仁点头:“那就好。”

  “话说你咋打算的?”孙无仁问陈小燕,“是留这上学,还是跟你妈回去?”

  陈小燕趴到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背:“不想上学,没意思。”

  “干啥有意思?当服务员有意思不?”

  “我不想当服务员。我想当演员。”

  孙无仁都被这话气笑了:“你也别叫燕子了,叫‘缺心眼子’吧。一天到晚赖玄扯彪,裤裆耍刀。你想当演员,我还想当市长呢。能不能整点实际的?”

  陈小燕不说话了,专注地看小鸡仔。过了半晌,又问:“阿妈一个人来?”

  “我让她带个团儿来?”

  “她要是一个人来,我就带她去看雪。”陈小燕望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眨了几下眼,好像光线突然有些刺目。

  郑青山也跟着望向窗外,面色忡忡道:“这两天会有暴雪。”

  “这暴雪说三四天了,”孙无仁想捞起他的手再仔细瞧瞧,半途还是作罢了。转而拿起提包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红糖水,“也不知道啥时候下。”

  三人一同望着天,像三根盘踞在冻土之上的枯藤。云层拥在头顶。积着、压着,藏着千万吨的沉默。

 

 

第20章 

  直到见了梁红,孙无仁才明白基因有多强大。

  陈小燕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妈妈。大眼挑眉凸嘴,小胳膊小腿。但梁红比小燕黑许多,也沧桑许多。鼻翼到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木偶接缝。脑后一根灰灰的细辫子,像晒干的大葱。好似里里外外都被熬干,只剩下一点生命的渣滓。

  她确是一个人来的。从老家坐硬卧到溪原,足足花了48小时。视频时只能看到脸,她一直以为孙无仁是个声音奇怪的女人。但一见面,才发现他成分过于复杂。于是总悄悄打量,好像他是一只妖魔鬼怪,稍不注意就扑上来咬一口。

  孙无仁虽厌烦,但一开始还会打趣:“几个意思?岭南不衬美人儿啊?”

  但不管他说什么,她总要先愣一愣。仿佛声音需要穿过一段布满灰尘的管道,才能抵达她的大脑。而后并不答话,而是用方言和女儿叽咕。

  她帮着小燕收拾行李,时不时直起身,用力捶打后腰。别人帮忙,她默许。别人搭话,她统统当没听着。只有郑青山讲话时,才会用那双毛玻璃似的眼睛看过来。看看他胸口的挂牌,又审视他的脸。听罢也不答话,甚至连个‘好’、‘知道了’都没有。

  孙无仁没一会儿耐心告罄,也不搭话了。靠着暖气片斜楞她,一副看不起的样子。陈小燕见他不高兴,凑过去摸他的流苏耳环。

  “辉姐,你来我家里玩吧。”

  “拉倒吧。我双马尾过敏。”

  陈小燕沉默了会儿,又去跟梁红说:“阿妈,你住几耐啊?我哋听日去冰雪乐园玩啊?”

  梁红蹲在病床前,并不看她,只垂着眼。一双枯手像两只老鼠,在箱子里乱窜。

  “住咩住,下昼就上火车啦。”

  “下昼?使唔使咁急啊?玩两日啦。”

  这时孙无仁也道:“呆两天吧,再说晚上有暴雪警报。”

  梁红把手里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摔,恨声恨气地骂道:“玩咩玩!铺头得你老豆一个,忙到飞起!”

  陈小燕本来拄着膝盖弯在她身边,脸上还漾着笑。可被这无情的话一吹,立马散了大半。

  “成日挂住出街食嘢,有钱你不如比多D家用。”梁红嘴角向下撇着,黑红的嘴唇像一条水蛭,“坐两日火车过嚟接你,又嘥钱又嘥时间。”

  陈小燕站起身,后退一步坐到床沿:“我唔系俾咗机票钱你咩?”

  梁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五千买得咩机票?睇下你啲衫啊,都离鸡唔远啦!”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掴在陈小燕脸上。她愣了会儿,笑也彻底变成冷的:“我唔攞钱返屋企,你就话我挂住出街食嘢。我攞钱俾你,你又话我做鸡?”她照着母亲后背蹬了一脚,“我唔通系你通坑渠执返嚟?!”

  郑青山和朱朋朋不懂岭南话。但看两人的样子,也知道是吵架了。只是不知道来由,全都愣愣地扎着手。

  陈小燕扭过脸,浑身忒楞楞发抖。朱朋朋坐到床边,手掌摩挲着她胳膊:“没事儿,啊,妹儿。好话赖话的,咱别往心里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