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红似是感受不到气氛。各种难听的字眼,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讲两句就发哂烂渣,都唔知跟边个学嘅。书又唔肯读,走咁远,走你就走得干净D ,费时麻烦我啦,我从天光做到天黑,都未停过手,真吊颈都唔得闲,你细佬家阵要中考,到时又要准备学费,我真系唔知前世做错D咩,正一化骨龙...”
“你要控制不住自己,就去外边冷静一下。”郑青山打断她的话,“不要影响其患者情绪。”
瞬间的寂静里,少女的脆弱无所遁形。拉着长音,像幼犬的哀鸣。她发了疯地扯自己头发,在床沿边一蹦一蹦。
朱朋朋使劲抱着她,不停地顺后背。孙无仁也安慰道:“别哭了老妹儿,不乐意回家就留下。辉姐不差你一双筷子。”
但她的眼泪仍旧停不下。辉姐再好,朋朋再好,郑医生再好,也统统不是妈妈。他们哪怕说一万句好话,也抵消不了妈妈的一句辱骂。
孩子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野蛮忠诚,像向日葵认准太阳。
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时,是没有自我的。他或她,只能感受到妈妈——自己笑时妈妈会笑,自己哭时妈妈会抱。甚至自己拉了一条绝世好粑,妈妈都会夸夸。
所有这些,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个早期意识:我因我的样子而被爱。而这份爱的条件,有且只有一个:存在。
母爱是如此高尚,无需任何报偿。可母爱也是如此残忍,无法主动索取。她若出现,便是恩赐。她若离去,一生都是阴雨。
梁红不再说话,但她的脸也不红不白。像是一片被开垦过度的荒地,感受不到雨雷,也感受不到阳光。
郑青山拉开铁门,楼梯间一片浑浊天光。梁红俩手提着行李箱,像个弯曲的铁丝衣架。陈小燕跟在她身后几步,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在台阶上一晃一晃。
郑青山站在铁门内,皱着眉目送。仿佛那燕子飞出牢笼,奔赴的不是阳光,而是刑场。
孙无仁最后一个出去的,他负责送母女两人到火车站。
“不让走吧,快过年了。”他苦笑了下,对郑青山说,“让走吧...哎,你瞅她内小样儿。也是裤裆耍大刀,够JB呛。”
静了两秒,郑青山摸出手机道:“加个好友吧。有事说话。”
孙无仁一愣,赶忙掏手机扫码。哔的一声后,一个关门就走,一个掉头就跑。那决绝的模样,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郑青山的V号,孙无仁早就靠出卖黑历史换来了。但他迟迟不敢加。这回终于有了由头,不怕扫不上,就怕豆豆龙后悔。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一点。五点出发的绿皮车,哪儿也玩不了。孙无仁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母女:“吃个饭儿吧。大老远来一趟的。”
没人应声。他只好自作主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华丽的包厢里,空荡荡的三座孤岛。陈小燕拄着脸看窗外,梁红在手机上和人说话。孙无仁则饕餮般狂舔郑青山的账号。
头像是傍晚的值班室窗户,昵称“也无风雨”。朋友圈一年一条,还全是院内公告。
他这头翻着郑青山,郑青山那头也翻着他。
头像是酒吧门脸,霓虹在夜里洇开一片酡红。昵称大喇喇地用着本名,后头还跟了一个小鸡emoji。
最新的朋友圈是臭大粉和斧妹儿,啄食着餐盘里的蛋黄,配文:瓜儿离不开秧,兄弟口齿留香。
再往下翻,是杯吧台上的鸡尾酒。配文好像喝高了:亲调的新酒,酸菜马天尼。啥叫艺术?这就叫艺术。
孙无仁话比屁稠,至少一天一条。迷离的灯,粼粼的光,合影里一张张艳抹浓妆。有生意人、江湖客、网红、造型师...
那是一个遥远的、光鲜的世界。喧腾腾的声色场,隔着屏幕都烧手。郑青山原来想不通,孙无仁为什么执意要靠近自己。
如今倒忽然开窍了。或许没什么原因,只是天性里的风流。笑也好,闹也罢,落在这边是惊涛,在人家那儿,不过是后院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也就谢了。
“小郑!”主任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家属到了,你过来说明一下。”
郑青山揣上手机,跟着主任往会议室走。这两天他碰上个事儿,着实让他委屈闹心。
前阵子有个‘二进宫’的病号,大家都叫他老五。郑青山查房时不知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这人。多次扬言要在他当值的时候,给点颜色瞧瞧。
郑青山对他可谓严防死守。防冲动,防藏药,防逃跑,防自伤,防被打。
但就在前天早晨,他下班前去卫生间小便。刚解开腰带,老五突然冲了进来。从后勒着他的脖子,使劲往后拖拽。正撕吧着,一个黄影照脸扎来。郑青山慌忙攥住老五腕子,牛大哥和周师傅也及时赶到。最后三个老爷们儿合力,才勉强把老五按住。
绑上约束,郑青山才捡起凶器查看。半柄牙刷,折断后形成一个锋利的锐角。手还抖着,听见身后嘎嘣一声响。
他一回头,看见老五正咬病号服上的纽扣!顾不上拿家伙,郑青山掰着老五的嘴掏。老五发狠咬下来,血当时就顺着指头缝往下滴。他咬着后槽牙忍着疼,硬从老五嘴里抠出几块碎片。也顾不上查伤,跪在地上拼。
少了两颗扣,却只拼出一颗整的。他四处翻找,甚至爬到水池下去,希望另一颗只是掉落。满身血和着泥,狼狈不堪。老五一边癫狂大笑,一边不停叫嚣:“该!你该!主任!王主任!我吞刀片儿了!来人啊!我吞刀片儿了!”
后来CT照出来,胃里真有东西。
事儿就炸了。患者在住院期间自伤,属于重大事故。郑青山不仅喜提三处人咬伤、八针缝线、一针破伤风,还得写报告、做检讨,甚至年底奖金也随之泡汤。
本就心乱如麻。而更让他麻的,是当孙无仁问他手咋伤的时候,喉头竟发起哽。
原来人受了委屈,本来能闷声扛着。可要是遇到一个肯问的人,那点硬撑便要土崩瓦解。
郑青山啊郑青山,原来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了欺负就想哭的怂包。背过身去,眼泪比嘴老实。
原来心这玩意儿,就算你以为它死透了,也还在暗地里盼着点儿暖和。
北风凄厉地嚎,疯狂地拍着窗。天色沉黯,铅云低垂。郑青山看了一眼,扭头走进会议室。
看来,这场说了许久的暴雪,终究是避不开了。
第21章
太阳刚落,天阴得像妖怪要扫荡村落。
公交玻璃上结着模糊的水雾,人挤得分不出个数。大块的,模糊的,灰色的肉块上,嵌着一颗颗头。两辆私家车起了剐蹭。男人们把着车门,在寒风里叫骂。
天地间充斥着不安和焦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郑青山拉紧兜帽的抽绳,急匆匆往外走。他一到雪天就偏头痛,满脑子想得都是回家。虽然那家也是灰暗的、彻骨的、孤单的,像一个洞穴。
等红灯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风的嚎叫、车的鸣笛声里,夹杂着一点断断续续、嘶哑的电音。有几分耳熟,又疑心是幻觉。刚要踏上斑马线,那声音陡然清晰。
“燕儿——陈小---燕儿——”
郑青山掀开兜帽,四下转身寻找。他左耳不好使,风和车又喧嚣。定位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依靠声音的大小,判断两人距离的远近。
可就像是鬼打墙,不管往哪个方向追,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就连那一句句呼喊,也随之越来越远。
正急着,这才想起两人加了V。掏出来拨号,好半天才接通。
“怎衣桑?”孙无仁嗓音低沉嘶哑,背后是呼呼风声。
“我在二院门口。好像听到你声了。”郑青山觉得这话怪怪的,又紧着补了一句,“喊陈小燕。”
“哎妈呀怎衣桑~!!”孙无仁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只有奔跑的喘息。
没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转角。穿着鳄鱼纹的长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如光,在墨镜后飞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