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34)

2026-04-14

  他转着脖子四下瞅,想找点像样的穿。可郑青山这屋里,就没一件东西像样。

  墙上的大白返潮鼓包,钉着实木衣架。菱形拉伸款,少说得有三十年。床旁是一张写字台,还压了玻璃。配把木头椅,椅子上一个薄垫。阳台上晾着他的红唇珊瑚绒毯,用大红塑料盆接着滴水。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搭着他的红毛衣。

  他拄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爬出半个身子去够。毛衣熥得又蓬又软,带着一股尘香味。刚套头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爆响。

  朦胧的晨光里,锅里煎地噼里啪啦。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往屋里灌。郑青山背对着他,迎风而站。

  灰毛衣黑西裤,兜着大红围裙。两指宽的绑带交叉下来,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乱舞,在大腿后头轻轻抽打。

  孙无仁没吱声,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瞧。想郑小山脸长得正经,身板生得也方正。肩臀等宽,不胖不瘦,像会过日子的稳当男人。此刻兜了个正红的围裙,还真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根据他对郑青山的了解,也就背影能非非。要是转过来,胸口那儿大概印着‘XX大豆油’、‘XX黄豆酱’之类的正正。

  这时郑青山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有什么闪了下。不知是镜片还是眼眸。

  好没影儿的,孙无仁想起二十年前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他妈去看锅里的菜,顺手把针别在缎面被罩边上。针尖对着太阳,一闪一闪地亮。

  二十年后的现在。那根针扎进他瞳孔了。

  “起好早哦。”他假意地打起哈欠,装作才出现在这里的样,“今儿还上班儿吗?”

  “上。”郑青山摁开电饭锅,盛出来两碗粥,“今天我门诊。”

  孙无仁走过去关窗,顺便往外张望:“这天儿还有谁去医院啊。瞧雪厚的,得中午才能铲出路呢。”

  郑青山没接话,摘掉围裙挂到冰箱边上。孙无仁回头望了眼,居然印着‘凤祥黄金’。真是出息了。

  早餐是婆婆丁蛋饼和小米粥。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婆婆丁孙无仁买的,小米是对门大娘给的。虽说是免费的早餐,但做得正经不错。调味简单,带着一股农家的柴火香。

  孙无仁三两口就造完了,而后出神地看郑青山放桌上的手。

  粗糙宽厚的男人手,很难称得上美观。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比肉短。缠着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黄。

  可他怀念那双手,与好看难看不相干。他想轻轻地捞起来,重新贴上胸口。再拿到嘴唇边,闻一闻、吻一吻、问一问。

  郑青山觉着了他的目光,把手撤下来放到大腿上。“你妹打算怎么办?”他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

  “哎,愁死个银。”孙无仁起身去大衣兜里摸了烟,小心翼翼地问,“能整两口不?不行我下楼。”

  “抽吧,”郑青山抬手比划了下窗户,“脸冲外。”

  “对不住啊。”孙无仁咬着皮筋把头发一拢,将窗户推开条缝,“憋了一宿,有点儿压不住了。”

  他推开打火机,就着灶台把烟探到窗缝外。深吸了一口,老半天才吐出来:“总之不会放她上外头胡扯,当什么演员。”

  “也未必是想当演员。可能就是心里头空落。”郑青山拎起暖水壶,往残粥里兑了点热水,“要真有人愿意把她当回事,估摸不能像现在这样。”

  “让别人把她当回事儿,她不得先拿自己当回事儿?瞅那胳膊剌的吧,像他妈的斑马。”

  难得的,最后一句没有夹嗓。低沉的男音飘散进冷空气,让人心里头一紧。

  郑青山扭过头看他。

  高腰阔腿牛仔裤,酒红立领毛衣。身段阔大,肩宽腿长。这样的身架,穿寻常衣服是糟蹋。非得要款式刁钻、颜色泼辣,才正适合他。那种华美嚣张,总叫人想起九十年代的少女漫画。

  尤其是这素颜模样,比漫画还漂亮。瘦长脸,高鼻梁,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没了凄艳的鬼气,只剩一种清隽的英气。

  看着他后脖颈上漏束的一缕金发,心像是被什么捅了下。闷闷的,钝钝的。

  “她拿肉疼压心疼,就是因为心里那份更扛不住。”郑青山低回头,把粥喝干净,“你要拿自伤当毛病,就等于给她找了个罪名。”

  “我瞅她心里是系了个疙瘩。她要是肯跟我说,我还能给想想辙。”孙无仁从肩膀上回过头,颇有意味地看过来,“要是憋着,我就算想搭把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搭。”

  “你没辙。”郑青山躲开他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谁也不可能架着谁过河。不过你要是够实在,也扛得住事儿。兴许哪天,她愿意跟你唠点心里话。”

  孙无仁看他半晌,歪嘴笑了下。扭回头去抽烟,马尾随烟雾在风里飞扬。

  郑青山刚把饭碗撂进水槽,孙无仁就赶紧捻了烟。一胯把他顶开,十指狂沾寒冬水:“还有十天过年了。上哪儿去不?”

  “不去。”郑青山回过身,又去拾掇鸡笼。

  “那跟我走呗?”孙无仁装作不经意地邀请,“带老妹儿上山里头。”

  “不了。”郑青山顺嘴拒绝完,又有点好奇,“你老家?”

  “跟发小在山里鼓捣个小院儿,不痛快了就猫那儿住两天。前两年他成家了,有空都往丈母娘那儿跑。今年这小燕子不往南方飞了,主要我没地儿安她呀。搁我家吧,一男一女的,也不是那回事儿。”

  鸡食碗里还剩了不少。郑青山端起来掂量,犹豫是扔是留。

  孙无仁听他沉默,心头咯噔一声。攥着还滴沫的洗碗布,蹲到他边上一脸严肃:“哎,你别瞅我显女相,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没变性,也没扎雌激素。正经纯爷们儿,三天不整浑身刺挠。”

  郑青山手腕子一哆嗦,那点鸡食全扬地上了。

  “我不是男科大夫,不用和我说这个。”他抓起笤帚划拉两下,结果越抹越埋汰。干脆把笤帚往墙根一扔,逃似的往外走,“我下楼倒个垃圾。”

  孙无仁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病,好像那个杏骚扰。转身兜起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刚要递出去,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响——这人下楼了。

  他拎着垃圾想要跟上,又怕郑青山没带钥匙。回到窗边伸出头,想看他把垃圾丢哪儿去。

  单元门常年敞着,比雨棚长出一截。他眼看着郑青山拆下门把上的红塑料袋,又系上一个新的。而后垂着两条手臂,呆呆地朝远处张望。

  白茫茫一片地上,那脑瓜小得像个句号。

  郑青山望着远方,孙无仁望着他。等他折回楼洞,孙无仁也撤回脑袋。听到防盗门的响动,假装摆弄沥水架上的盘子:“说来我小前儿,就爱搁屯子过年。赶集,做一大桌子菜。饺子成百上千地包,打麻将,放窜天猴儿。”

  “现在屯子都空了。”郑青山踩掉鞋进来,语气有几分怅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大集。”

  “镇上可能还有点吧,小来小去的。”孙无仁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想续上刚才掐灭的半根烟,“哎,以前是穷。可菜有菜味儿,饭有饭味儿。年有年味儿,人有人味儿。现在是发达了,有钱了。就是这日子咋过,都没个滋味儿。你说你老哥儿一个,搁这小房里过年,冷锅冷灶的,有啥意思?”

  郑青山把沾着鸡粪的塑料布慢慢掀起来,换上新的。

  见他不搭腔,孙无仁又蹲到他边上。轻轻捏住他西裤脚,撒娇似的来回摇:“哎,去嘛。我借个皮卡,咱上大集买年货。切点熟食,称点零嘴儿,再捎几挂鞭...”

  还不等他画完饼,郑青山蹭地站起身,拎着拖把去厕所涮。哐哐哐哐的,像是和桶有仇。孙无仁回到窗边,点了刚才剩的那半截烟。烟头亮起的瞬间,在晨雾里浮出金灿灿的笑——

  这难处的小豆豆龙,总算让他琢磨明白了点:

  不吱声就是乐意。越生气越乐意。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