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挂号处人山人海。人工窗口蜿蜒着长龙,自助机前也挤满惶惶的面孔。靠门那台机子前,蓦地插进一高个儿男人。赤褐色的灯芯绒大衣,腰带勒得梆梆紧。戴着一双格纹皮手套,腕口缀着锃亮的金属扣。
新上的挂号机,好多人都整不明白。几个医大学生在义务帮忙,问话汇成乱哄哄的叫嚷。
有个学生刚凑过去,男人抬手一挡:“用不着。”
他动作快得骇人。屏幕光跟着他指尖唰唰闪,不到半分钟,挂号单哧啦一声吐出来。他转身就走,皮鞋跟铛铛敲着地,急得像放鞭炮。
刚下两步台阶,骤然刹住。快步折回大厅,鹰似地扫——先在神外介绍栏停了两秒,又盯回自助区。也不顾刚才那学生正帮别人挂着号,直接插话问道:“精神科在几楼?墙上贴没贴大夫照片?”
“您稍等一下好么?等这位...”
“一句话的事,等什么等。”
“...五楼。照片都有。”
男人调头就走,连声谢都没有。电梯直上五楼,门诊还没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病人蔫在椅子上。
青白的灯光打在泡沫板简介栏上。他站在对面,死盯着上面唯一一个男大夫。
还是那副黑框眼镜,人中沟深得像刀刻的。年轻时觉得这张脸老气横秋,如今再看,又觉得极品端正——像从老照相馆橱窗里走出来的,带着玻璃压过的平整。
但到底是老了。鬓角被岁月磨得发灰,连镜框投在脸上的阴影,都像是蒙了层浮土。
能不老么。离最后一面,都过去了十二年。皮囊旧了,回忆却还新鲜着。就这一眼,呼呼啦啦全翻上来了。
世界真小。小得邪乎。兜兜转转绕一大圈,偏又撞回到从前——青山啊青山,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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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青山端着搪瓷缸子,杵在窗前休息。前些日子的雪是真大,晾了一周也没咋化。
但这一周,他的处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第一,老五转院了。转得落荒而逃,连赔偿都不要。临走还送了个果篮儿,说是赔罪。
第二,科主任那张老脸阴转晴了。这老头子原来总跟他横眉立目,这两天嘴叉子都能咧到地中海。正纳闷是要找替罪羊还是背锅侠,结果不仅事故处分轻了,连除夕值班都给他抹了。
真是活见鬼。没根没据的,郑青山觉得这俩事跟孙无仁有关。还特意发了条信息试探:“老五转院了。”
结果孙无仁回了句:“老五是谁呀?”
真是滴水不漏。那晚的秉烛夜谈,他确实没提过病人叫啥。别看这月饼平日没个正形,心是绝对够细。
虽说两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近,但郑青山心里始终没底。孙无仁总撒娇抱怨,说看不透他。可那月饼自己,也没切开给他瞧过馅儿。
从外表看,这是个大款。开酒吧、拎花驴,衣服一天一身不重样,保时捷轰得满街响。金镯子粗得像电瓶车锁,随手乱放。
可身上那股劲,又不像个有钱人。反而像是闹市区摆摊的少年。眼里不是盘算就是警觉,还记得糊地瓜能便宜两毛钱。
那他就大概地猜。穷人家孩子,遭过一场大火。顶着这么个小众模样,硬是混出了名堂...
真了不起。
反观自己这些年,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本科毕业就上班,学术临床两一般。日子像一沓复印件,摞起来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午休音乐戛然而止。郑青山闷了杯里的残茶,心下叹气。不知不觉,又过一天中秋——总搁心里咂摸这块五仁月饼。
走廊广播里响起护士疲惫的声线:“请-预约序号-22号-到....”
播报还没结束,门就被推开。郑青山点着挂号系统调资料,眼皮都没抬:“坐。”
话音刚落,胳膊突然被人拍了。他猛弹起来,右手下意识压上后门把——精神科的规矩。前门进病人,后门逃医生。
“青山!不认得我啦!”洪亮的笑声炸开在诊室,“哎呀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成大夫了!”
郑青山皱眉打量,好像不太认识。直到对方摘下帽子,露出一对旋眉。
脑子嗡的一声响。缠满垃圾的旧事,在消毒水味儿的空气里乱扑。显示屏的白光糊成一片,融进那年教师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管。
厚绒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窗外蝉鸣撕心裂肺。
“掉你俩椅子当间儿的。”教导主任捏着盒白皮烟,在两人面前振着,“谁的?”
“吕成礼。”班主任尖细的嗓音像刀片,从斜后方片过来,“是你的吗?”
“不是。”
“不是你的,还能是张青山的?”班主任嗤笑一声,“他连班费都交不起,哪来的钱买烟?”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
“搜桌膛吧。”教导主任说,“谁那儿有打火机,烟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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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框眼镜飞出去,在走廊水泥地上打转。
“我让你抽!我让你抽!钱哪来的!我问你钱哪来的!”
围观的人越多,男人的嗓门越洪亮——好像这些人全都花高价买了票,就为了来看这一场。
拳脚落在身上,不疼,倒是木木的,像糊了层泥。想喊,想逃,想拉开窗户往外跳。把身上这层泥巴壳子摔碎、剥掉。热烘烘的东西从左耳流出来,似同时有一百只蝉在耳朵里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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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好学生,王萍儿不能处分你...你爸真不是东西,就那么往死里打?”
“没事儿,以后我带你上最好的医院治。治得比正常人还灵,能听见两公里外蚊子放屁。”
“我这个专业2+2,大三大四能交换到英国去。哎你出过国吗?新马泰的总去过吧?”
“这么惨?那我以后带你去。”
“看着那车没?帅不帅?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以后。以后。以后。承诺的垃圾袋,堆满年少的青草坪。两人的短信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他的留言。
“最近忙吗?”
“别发短信,发QQ。”
“我刚申请了QQ。加好友吗?”
一个问句,拖着12年的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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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张青山,你跟吕成礼还有联系吗?”
“没有也挺好,那孙子最不是物。你知道他当年背后说你啥?”
“他说你是个孬种窝囊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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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种窝囊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孬种窝囊废。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孬种窝囊废的。
记得在村小学那会儿,他还是个正常小孩。虽然有点腼腆,脑子转得慢,可见人会打招呼,也有两个要好的小伙伴。可自从进了城,人就渐渐变得蠢、独、木。别人一呛声,他就慌、懵、卡壳。等琢磨过味儿,欺负早完事儿了。
而吕成礼,正好跟他反着。外向、霸道、脑瓜快、嘴皮子利索。可同时也自私、侵略、好斗、爱掌控。每段关系、每次对话,他都要抢过话把儿。
被侵略了三年。被掌控了三年。被利用了三年。他把心掏得空空的,想换一点点跟人的牵连。可一个空心的人,能换来啥呢?
只换来了一句轻蔑的嘲笑——他啊,孬种窝囊废!
吱嘎——
郑青山被声音惊醒,发现是自己在拉椅子。
“哎青山,你现在是什么职称啊?大小得是个副主任了吧?”吕成礼看向他的胸牌,审度轻蔑地笑了下,“主治啊。行,总比住院医强。”
郑青山感到愤怒。可这没出息的身体,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裤兜嗡了两声,他抓到了救命稻草。强迫自己深呼吸,抖着手从兜里掏手机。
本以为是工作群,没想到是孙无仁的消息:二十九早上去接你喔~粉爱心/亲亲/粉爱心/玫瑰/玫瑰/红唇。
而后紧跟一张照片。孙无仁穿着黑底银花的长大衣,站在皮卡车斗里。单腿踩着车斗边,顺风扬起金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