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4)

2026-04-14

  “你们医院真懂事儿啊,”他咬着半支烟,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开点药儿,还得摇个爹来。”

  郑青山回过神,屈指敲敲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语,扭身去开窗。

  那魔仙堡美男打量他片刻,在中指的方戒上捻了烟。郑青山拎起垃圾桶递过去,一只大手伸过来弹烟头。

  出于职业病,他多观察了两眼那手。又白又长,做着黑红相间的美甲。血管游蛇一样隆起。小指有残疾,短、粗、肿,僵硬地朝外支棱。那大概不是先天畸形,但分不清是病还是伤。

  “好奇?”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低沉厚重的嗓音盖下来。

  郑青山坐下身拉开距离,看着显示器问:“怎么称呼?”

  男人坐到他对面,手肘拄在桌沿。指背托着腮颊,歪着脑袋看他:“我姓孙,孙无银。”

  郑青山有点困惑。哪个好人家给孩子起名‘无银’?还不如直接叫‘孙没钱’、‘孙大穷’,‘孙二百两’。

  “哪个银?”

  “无银无义。”

  哦,这回听明白了。合着这对魔仙堡兄妹,还是散装的罪人后裔。一个祖上流放岭南,一个祖上流放宁古塔。

  他刚要打字,却再度陷入困惑。还是不对。哪个好人家取名‘无仁’?还不如直接叫‘孙白眼’,‘孙狗肺’。

  但他没有再次确认,无情地在备注上打道:孙五仁。

  打字的功夫,孙无仁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从发型到眼镜,从鼻梁到手臂。末了邪魅一笑,掐着嗓子调戏道:“哎,你这小人中沟儿,长得可真带劲儿。”

 

 

第3章 

  “你是她什么人?”郑青山问。

  “就是镜子选得不好,显老。换个半框儿的吧。”

  “她最近这两周,性格有没有变化?”

  “你几点下班儿?来我店里玩儿玩儿?”

  两人各说各话,半天一句也接不上。别看孙无仁这人瞅着奇葩,但你要和他说上两句话,就会发现他不仅奇葩,还能治疗低血压。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问东,他答西。你说ABC三选一,他偏选DEFG。

  打岔就算了,手丫子还欠。不是摆弄桌上的零碎,就是拍下人家胳膊。最后竟直接拈起郑青山胸牌,夹着嗓子念出来:“郑-青-山。留得青山在,在不愁没柴烧。咋取这名儿?缺柴火烧?”

  他操着一口宁古塔大夹子,重度平翘舌不分。‘在’读成‘债’,‘柴’又读成‘才’。全都反着来,倒分不清是无意的口音,还是故意的口癖。

  郑青山终于忍无可忍,挥开鬼爪站起身。他眉心的纹路更深了,像订书机摁下的两枚钢针。

  “首先,这是医院,请你自重。再胡搅蛮缠,我会叫保安。其次,这孩子情况不好。你要为她考虑,就认真作答。”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道冰冷的审视。两人都试图穿透彼此的伪装,看到对方的真实。

  郑青山率先滑开视线,准备摁铃。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的刹那,孙无仁回过头问:“你不就睡不着吗?还有别的毛病?”

  陈小燕猫一样匐上他肩膀,拨弄着他的流苏耳环:“哞啦,就是睡不着。”

  孙无仁拿拇指抹她脸颊,搓蹭了两下:“你钻灶坑了?嘴巴子黢黑。”

  陈小燕也紧着抹了两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糖炒栗子。”

  “平时吃饭像上刑,这会儿你又不怕胖了。”

  “医生买的。”

  “吃人家的干啥?”孙无仁抬起下巴,挑着眉毛打量她,“你是不是又破产了?”

  陈小燕筋起鼻子,在原地蹦了几下:“好急呀,我去小个便先!”

  她表情丰富,动作琐碎。就连跑出去这几步,看着都像小羊尥蹶子。等她出去,孙无仁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黄鹤楼烟。放到郑青山手边,努了下嘴。

  “我不抽烟。你没零钱我可以找。”郑青山道。

  “不抽拿来送银(人)吧,这烟不坏。”孙无仁扣上提包,甜甜地笑了笑。

  他本就面若美女,笑起来更是光彩照人。眼睛弯弯,嘴角尖尖。好似擦燃一根火柴,在黑夜里‘嗤’的一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郑青山也不能免俗。他眉头松开些许,肩膀也放下来。不再纠结那盒烟,重复刚才的问题:“你是她什么人?”

  “她姐。”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实在不行你也挂个号。

  “他哥。”孙无仁又紧着补充了一句,“表哥。”

  “她父母呢?”

  “不儿道。当死了吧。”

  “她这一两周,性格较以往有没有改变?”

  “一直都这样儿,顶八个能作。”孙无仁捂嘴打了个哈欠,又泪眼汪汪地抬腕看表,“你随便开点儿吧,安神补脑液啥的。我们早点走,你也早点吃饭儿。”

  郑青山没答话,抽出一个文件夹。每一页都画着树形图,写满密匝匝的小黑字。他拿笔尾自上而下地滑,像是在走迷宫。末了又翻看两张大表,查漏补缺一样点过去。等做完这一套流程,才开口道:“她这个情绪太高了。先吃点药调一下,把状态往下稳...”

  “好了好了。”孙无仁挥手打断,斜脸睨着他笑,“她就是倔点儿,作点儿。十七八的小孩儿,哪个没有叛逆期?要说跟人两样就有病儿,那我病更重。你逮捕我得了。”说罢俩手腕一靠,直直递到郑青山鼻子尖去。

  他神态娇俏,面带微笑。可眼神却是冰冷的、轻蔑的、甚至还带着警告。

  郑青山往后错了下,把量表递给他:“她现在的情况,不是叛逆,也不是性格,是生病。”

  孙无仁别说接,看都没看一眼。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拿食指调整起眼睫毛:“啥仪器没上,光叭叭地聊。再填个破表儿,就敢说她精神病儿?我咋就不信呢?”说完又笑了下,带着说不上来的嘲讽。

  他刺儿得像个榴莲,但郑青山也不是好捏的小水蜜桃。把那盒烟拨到他手边,端过搪瓷杯呷茶。而后拎起垃圾桶,呸掉嘴里的小叶苦丁。意思依旧很明显:不信佛你上哪门子香。快走不送。

  孙无仁嘴上说不信,屁股倒没动地方。啪地扣上小镜子,直直地看过来。

  一阵拉扯的沉默后,郑青山终于撂下搪瓷杯:“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他抽出一张废资料,在纸背画了两半圆。一个手掌大,一个指甲大。

  “人的心境好比水,情绪是水波。正常人是一池水,刮风起浪都在表面,它底下是稳的。”他笔尖点点那个大半圆,又点点小半圆,“但她现在,是端着的一碗水。手稍微一抖,就洒满地。这个状态,还是偏病态的。如果不及早治疗,后面可能会出现幻听。”

  这时候门被敲响,张医生端着盒饭招呼:“郑老大,还吃不吃了?餐车要走了啊。”

  “马上。”郑青山站起身,归拢了下桌上的零碎,“只要孩子以后不考公,病历没什么影响。要是伤了自己,才是得不偿失。你们商量商量,我去吃个饭。”

  孙无仁没答话。拄着脸颊,直勾勾地望向窗外。瞳孔被太阳漂成浅棕,嘴角还冻着半个笑。

  郑青山已经走到了门口,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抹在血红的皮夹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人落寞地坐在窗后,恍如披了一身的玻璃碎片。

  二院顶楼有个小食堂,不过就几十个座位。到了饭点,餐车才是主力。一辆手推车,三个不锈钢桶。

  嫌难吃的要么叫外卖,要么去门口小摊凑合。只有郑青山,几乎顿顿吃餐车。在别人眼里,它除了免费没半个优点;在郑铁鸡眼里,除了难吃也没什么缺点。

  他本来习惯在门诊室里吃。但号还没看完,总不能当病人面动筷子,只得拿去值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