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40)

2026-04-14

  美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了。现在谁还说美丽,都说绝绝子、建模脸、长得伟大、awsl...

  可就是这个简单到土气的词,打郑青山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实诚、庄重、有力量。

  孙无仁当啷一声扔了钩子,别过脸去揩眼睛。吸了两下鼻子,又仰起头扇手。好像要靠这一点风,扇干他心底的泪。

  “妈了巴子的,笑这么好看。”他拿手腕蹭了下眼底,嗔怪地看郑青山,“你为什么不多笑一笑?”

  这话一出,那点笑意又消失了。

  “我不想笑。”

  “为啥?”

  郑青山趴回膝盖。摘掉眼镜,把脸埋进围巾。那红随着呼吸起伏,像有颗心在外头缓缓地跳。

  孙无仁掀开一角。看不见郑青山的脸,只能看到一点深灰的鬓角。

  “山儿,”他用原声温柔地道,“走吧,回屋睡。”

  “嗯。”郑青山嘴上答应,身子却半点不动。

  “再不动弹,我可抱你了啊?”孙无仁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进盖头里,“像抱公主那么抱。”

  郑青山迷瞪瞪地困惑着,抱公猪是怎么抱。为什么要抱公猪?

  半梦半醒的思绪里,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像趴上一只独角兽的背,一颠一颠往天上飞。彩虹慢悠悠地晃,霞光在云彩里淌。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兰花香。

  “孙五仁。”

  “嗯?”

  “为什么都叫你...灰,灰...”

  “我原来叫孙双辉。”

  “孙双汇。”郑青山靠在他胸口,反复嚼着这个名字,“双汇...双汇...”

  “是不是挺老土?”

  “不土。火腿肠,比月饼强。”

  “...以后对自己有点AC数,别喝这老些。”

  “你那个朋友,一直倒。不喝,不给你面子了。”

  “你不用给我面子。”孙无仁把他撂炕上,抖开炕梢的被褥,“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厚实的羊毛褥子,暄软的鹅绒被,都是他特意给郑青山备的。孙无仁不需要郑青山给自己面子,却处处考虑对方的面子。

  之前郑青山半夜喊冷,让他惦记好几天。本想直接送床被,又怕人家硌应。毕竟送礼讲究个档次,基础用品容易伤人自尊。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先拉这儿来了。哄他说是闲置被褥,顺道装走,再捎带上楼,估计他也不能多想。

  正忙活着,又听郑青山在后头问:“为什么不当火腿肠了?没抓着公猪吗?”

  “行了,别嘟囔了,赶紧死觉。”

  “我不睡炕头...烤得慌...”

  “不给你撂炕头。棉裤底下毛裤,毛裤底下秋裤的,再往炕头塞,像烤那个叫花鸡。”

  郑青山冷哼一声,俩脚踩着脱裤子。脱了一半,又叽里咕噜地往被窝里爬。孙无仁给他拽掉棉裤,又帮着脱棉袄。

  “得亏是冬天。”他扒了两层,见到秋衣秋裤就停手。往被窝里一塞,盖上被子裹起来,“要夏天,你看我掐不掐你屁蛋子。”

  郑青山从被子里挣出手,往身边拍了拍。

  “好了好了,勾引到此为止。”

  郑青山依旧拍着,严肃认真的:“地瓜烤好了,放这儿一个。我半夜饿了吃。”

  原来不是要他,是要烤地瓜。

  孙无仁撇了下嘴,没憋住笑了。把他的黑框眼镜折好,揣进自己兜里:“那你冲我笑一个吧。笑一个就有地瓜。”

  郑青山又不高兴了,蛄蛹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孙无仁绕到他脸这头,蹲在地上扒着炕沿:“山儿,再笑一个嘛。”

  “不笑。”

  “为什么不笑?”

  “挨打才笑。”

  “谁打你?”

  孙无仁等了好半天。没等来回话,倒等来了呼噜。

  他凑在郑青山的脸边。近极了,甚至能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油垢味。不,那不是油垢味,那是一种温暖的芬芳。

  这是真喝多了。孙无仁寻思,现在要是偷着亲一口,他八成记不住;要是动手动脚,他估计也醒不了。

  可不能那么干。孙无仁舍不得那么对郑青山。

  犹豫了老半天,他慢慢凑到那只听不见的耳朵边儿上。拿大拇指肚,极轻极轻地,拂过那深灰的鬓角。触感是凉的,滑的。像是抚摸一只钻出雪的小貂。

  他都瞧不起自个儿。趁人喝多本就够怂包,还偏挑人家睡着。挑了人家睡着,还得找这只听不见的耳朵。

  “山儿啊,我这人呢,名声不咋地,不算那正经的体面人。脾气还冲,容易捅娄子。这两年是挣了几个,但不太稳当,也不知道能挣到啥前儿。但今儿我对灯发誓。只要我兜里还剩十块,八块给你买烤地瓜。剩下两块,咱俩坐车回家。这心啥前儿掏出来都热乎,哪怕你扔了它。”

  不能说我爱你。咱俩认识得太短,说这话还不够格。

  也不能说我喜欢你。怕成了你的负担,让你为难。

  那就说一句承诺吧。可我深知承诺毫无用处。所以只能悄悄说,权当是你梦里的一声口琴。咿呀地飘过去,不留下痕迹。

 

 

第30章 

  说完这话,他心里头松快不少,好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给掖了两下被子,转身准备接着烤地瓜。这一扭头,就看黑暗里站着一个女鬼。黑长直公主切,眼睛下边两大坨黑。

  孙无仁吓了一跳,赶紧带上门出来:“咋不吱声儿!吓人叨怪的!”

  “打扰你拍拖。”陈小燕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眼线眼影睫毛膏的晕成一片,越揉越大。

  “快别揉了,像个活鬼。”孙无仁推着她的肩膀往走廊走,“我给你兑点热水,洗洗脸。”

  “我要洗澡。”

  “没那条件,将就两天。”

  在乡下的冬天,洗澡是顶奢侈的事。有些人家会搭个冲凉棚,但仅限夏天使用。有条件的,一周去一回镇上的澡堂。没条件的,搁秋衣底下包浆。

  孙无仁找了个塑料盆,蹲在地上兑温水。陈小燕蹲到他身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辉姐,二叔发利市比我啦。”

  孙无仁还反应了下,他妈的二叔是谁。

  “他就比我大一岁。你管我叫姐,管他叫叔,差辈儿了吧?”

  “他教我喊他叔。”

  “算了,拿着吧。等会儿我也给他家崽子包一个。”

  “你睇下啦。”

  孙无仁打眼一看,觉得信封也不厚。随意摆摆手:“一两千的你就收...”

  这时陈小燕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手心给他看。那根本不是钱,而是一条蛇骨链。拿过来细瞧,纯金的。

  孙无仁了解段立轩。纯种B王,不装能死。哪怕兜里就一百块钱,也得花九十九来装。这两年都扫码结账,也没寻思俩家能碰上,估计兜里没备几张现钱。可段立轩向来喜玉不喜金,这大链子哪儿来的?

  “奇怪。”孙无仁嘟囔了一句,“下午咋没见他戴呢。”

  “从那个哥哥仔条颈上脱的。”陈小燕学着段立轩的动作,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比划,“趁他睡觉。”

  孙无仁一哆嗦,蹭地站起来骂:“哎我靠了,喝高了吧他!”

  这好der蜜,可真能坑他!那陈熙南是什么人?玻璃耗子琉璃猫,怨鬼蔫坏恋爱脑。

  他要是敢收,陈怨鬼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今儿晚上他要是敢闭眼睡觉,明早起来百分百秃瓢。甚至都不能给他剩个眉毛。

  孙无仁把那条链子揣进口袋,拍拍陈小燕的肩膀,“这玩意儿沾怨气,戴上闹鬼。咱可不要,啊,等会儿姐给你发红包。”

  陈小燕点点头。蹲在地上洗脸,乖巧得有几分可怜。

  “大过年的,也不回家。”孙无仁坐回小马扎翻地瓜,“还有你那个妈,我都不稀的说,好像你不是她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