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41)

2026-04-14

  “我不是她养的。”陈小燕坐到他身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是超生,过继给一个堂伯。”

  孙无仁翻地瓜的手停了:“你是那个伯带大的?”

  “堂伯有残疾,小时候在外婆家。”

  “外婆对你好吗?”

  “外婆要带很多小孩。”

  “你没在爸妈身边儿呆?”

  “有啊。我十三岁回家了。”

  “外婆带不动了?”

  “有个堂哥。”她垂下眼睛,手指抠着鞋带,“咸湿佬。”

  孙无仁侧过脸看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问下去。只是伸出手,在她头上轻拍了拍。

  “不爱回就不回吧。往后别往胳膊上剌了。”

  “辉姐,我不想读书。”

  “不读书干什么去?”

  “去你店里上班。”

  “为啥想来夜场上班?”孙无仁捡起一个烤好的小地瓜崽,扔到纸壳子上晾凉,“等会儿再吃。”

  “搵快钱。还能多认识人。”陈小燕看会儿那地瓜,还是没忍住。拿美甲撕着皮,烫得一缩一缩。

  “夜店认识的,能有什么好人。”

  “你唔就系我在夜蒲遇到的的。”

  “你认识了几个像我这样的?”

  “见多了就好了嘛。”

  “妹儿,今儿姐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名里要是没这个‘燕儿’,我跟你认识的其他人没两样。”孙无仁伸出手,把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在夜场呆久了呢,人会变。变得只认钱儿。啥都拿钱儿衡量,包括感情。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你都不敢往前迈。因为你嫌他没钱儿。”

  “我自己揾得到钱。”

  “搁年轻漂亮挣钱,能挣几年?现在是年轻,过两年就不年轻了。人老得比你想象得快。”

  “挣得几年就几年啦。去读书,咪一样会老。”

  “那不一回事。夜场那钱吧,你瞅着挺厚实,其实跟纸片子似的,风一吹就跑。可你要是去上学,实打实学出来点真本事。那才是长身上的骨头肉,谁也抢不走。”

  “夜场都系真本事。辉姐咪就系夜场里发咗财。”

  “你走不了我的路。”

  “点解?”

  “因为你见的坏人还不够多。”

  陈小燕不说话了,噘着嘴。有点烦,有点不服。孙无仁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话白讲。

  年轻时的路,是定要自己走一遭的。老辈的忠告是书里的插画。再可怕也是死的、假的。你说前头是粪坑泥潭,有千万人陷过。他偏当瑶台仙池,上赶着往里跳。

  孙无仁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比陈小燕还慕强。总觉得有钱人牛B,站得高,看得远,仿佛天生就该赢。

  可真见得多了,才发现也未必。真牛逼的不多,吹牛逼的不少。把运气说成能力,把托举说成奋斗,把关系讲成眼光。话说久了,连自己都信。

  早些年还讲“士农工商”,钱挣得太多,反倒像是亏了点风骨。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有钱,风骨自然会有人替你贴上。

  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很难不被推着往前走。有什么比穷更可怕?比别人穷。竞争、消费、逐利、攀比,一环扣一环,要把人榨干。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慢慢空了。没有心,像个被欲望推着走的影。

  这些年里,孙无仁见过太多了。

  那一张张脸挤在酒桌对面,笑得嘎嘎作响。胸脯里却空空荡荡,哪有心脏呐?

  那大老板他亲耳听过,准备把公司开到海外去。说国内税太高,挣点钱全交了出去。

  这工厂长他也认识。为了让工人开年回来赶货,压着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不放。说不是不想给员工买社保。只是同行都不买,他买了,成本一高,单子就接不到。

  还有那些网红网绿,这边吃着人血流量,那边就在直播间卖上了。早先在菜市口砍头,大伙儿奔走相告;如今在网上砍头,照样奔走相告。可同情占了多少。兴奋又占了多少。

  比赛未必都干净,标书也未必都公平。守规矩的不是没有,只是常常走不到最后。

  心不够硬,容易吃亏;脸皮太薄,容易被晾。不会来事也不懂低头,那就总有人拍拍你的材料:“你这章啊,不太好盖。”

  情和法搅在一起,人反倒比鬼更难活。这些年下来,孙无仁也不算干净。真要细数,说他魑魅魍魉也算不上冤枉。只是好歹,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

  靠着那点干净地方,他看见了豆豆龙。背着小包袱,奔逃在阳光青草中。

  可小燕呢。这孩子心还没磨硬,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站稳当吗?

  他不得而知,也没法干涉。或许这世间弯路,都是青春该欠的债。你拦不得,也替不了。

  只是希望,她走的时候,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别太早把心走空了。

  “好吧。”他站起身松口道,“你要不肯上学,就来店里上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店里,我就不再是你姐,是你老板。你和其他员工一样,不会有什么特殊对待。”

  陈小燕高兴地跳起来,紧紧抱住他撒娇:“谢谢辉姐!辉姐真好!”

  “地瓜吃完就睡觉吧。”孙无仁把剩下的地瓜捞到纸壳子上,“明儿早点起来。老太太做饭搭把手。别懒懒遢遢的,眼睛里没活儿。”

  打发走陈小燕,地瓜也烤差不多了。他挑了个细长的,放到郑青山枕头边。给自己铺好被褥,刷牙洗脸,换好睡衣,美滋滋地钻被窝。

  本来计划一人一个屋。这回碰到段立轩,房间也就得重新分配。女的一屋,男的一屋。鉴于那俩男的是两口子,单独一屋。

  不管愿意不愿意,郑青山只能跟他凑合过。虽说Cos柳下惠挺伤身,但谁能拒绝和喜欢的人一个炕?

  孙无仁兴奋地睡不着,在被窝里左滚右滚。看一眼郑青山的脸,又转过去美半天。正在这儿沉浸式妖怪闻唐僧,窗户被啪啪地拍响。

  他吓得一个仰卧起坐,抓起炕梢的木头刷:“谁?!”

  段立轩拉开窗户,在黑暗里龇俩虎牙:“上河边儿不?”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披头散发地趿拉过来。无情地拉上窗户,掰锁回炕。还没等盖好被子,段立轩又在外头嘎啦啦地拍:“二丫!二丫!”

  郑青山嗯了一声,像是要被吵醒。孙无仁赶紧披上衣服,绕出门去:“谁家好人大半夜去河边儿!你被水鬼找替身了?”

  “我想放窜天猴儿。”段立轩缩在军大衣里,胳膊上挎俩塑料袋。胳肢窝底下夹着手电筒,冷得直跺脚,“还买了俩加特林,走啊,去看看啥样儿。”

  “死老冷的,不去!跟你家那口子去呗,攉拢我干啥。”

  “陈乐乐喝多了,推不起来。”

  一说到这个孙无仁想起来了,从兜里掏出蛇骨链:“你是不虎B?钱多烧得慌啊?”

  “谁寻思你他妈过来。这不没带钱。”

  “没让山儿瞅见吧?”

  “妹有。咱不干那臭装B的事儿。”

  “还算你有点眼力见儿。”孙无仁眼珠一转,“哎,庆医大10届毕业的本科生,你认不认识啥人儿?”

  “我他妈高中毕业的街溜子,认识个屁。”

  “你给打听打听嘛!”

  “啧,我发现你成几把烦人了。一天到晚打听这打听那的,你到底要干哈啊?”

  “山儿的左边耳朵。”孙无仁彻底走出来,咔哒一声关了门,“我怀疑是被人打聋的。”

 

 

第31章 

  六点来钟,天刚擦亮。外头已经有人声,传来水壶烧开的响。郑青山怕是许妈妈在张罗早饭,赶紧起床。从枕边摸起眼镜,刚架上就觉得不对劲。视野锃亮,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摘下来仔细一瞧,银黑色的细溜框,根本不是自己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