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了半辈子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出去,结果只砸到了个屁。
他如今打的,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虎背熊腰、张牙舞爪的张卫东。而是那个蜷在地上,弱小懵懂、连反抗都不知道的张青山。
他俩是一路货。只敢朝更弱的挥拳头。
菜刀哐当落地。张卫东缩在角落里哭。他往后踉跄两步,脊梁骨撞上冰箱。
低头看自己的手。伤痕累累地颤抖。沾着畜的血,和人的泪。
---
龙虾肉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在桌布上留下赤红的油渍。
郑青山放下了筷子。隔着一层雾,看眼前的酒桌。玻璃转盘上是死去的佳肴,油脂在冷汤上凝成蜡片,动物残骸曝在白森森的碗碟里。
吕成礼还在说着什么。周大脸吃饭点头,小赵笑着应和,老陈端杯抿酒。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酒桌上热气蒸腾,话题已经不知转了几转。他听不太清,只觉那声音忽近忽远。
“我去下洗手间。”他起身说。
吕成礼踩住他椅子边的不织布兜,冷笑着打量他:“你最好真是去洗手间。”
郑青山偏头回视他。银烂烂的镜片,像两片死鱼鳞。
“人死了就死了,”吕成礼摆摆手,随便挤出一点安慰,“谁家不死人。别总合计了。”说完又转回话头,问老陈道:“封回去就算完了?”
“不然还能咋的。”老陈继续道,“回家能睡着就行。”
咔哒。门关上了。
厚密的绒毯,开着一朵朵脏粉色的大牡丹。有东西从牡丹芯里升出来,缠着他的脚踝。他往前蹚着,像陷在温热腐烂的沼泽。
绕出走廊,是宽阔的大厅。冷森的大理石柱,嵌着惨白的壁灯。一盏盏远过去,墓道似的,通着金属色的电梯门。
电梯门前立着一个大理石烟灰桶。旁边站了个人。
交叠着两条长腿,低头看手机。羊羔绒棒球帽压得很低,青烟蛇一样爬进帽檐。他掐下半截烟,在灰桶上抖了下手腕。再叼回嘴里时,顺便抬了抬脸。
四目相对。
烟头骤然一亮,耳朵上的小银坠轻轻一晃。
“还挺快。”孙无仁把烟头按灭在鹅卵石盘上,小跑过来。脱掉羽绒服,兜到郑青山肩背上,“车一拐我就知道,劝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寻思你要是能自己走出来,那最好。要是不能——”
他没再说下去,也没解释自己怎么找来的。羽绒服里蒸出一蓬蓬热气,穿过毛衣渗进皮里。郑青山无法抬头看他,随着脖颈上的重量往外踉跄。
旋转门一开,寒风迎面扇来。他忽然清醒了,扭头要往回跑:“我的外套...”
他不记得自己的兜子和钱包,却唯独记着那件外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昂贵的礼,穿过最暖和的衣。
“山儿!”
一声唤钉住他的脚。回过头,看见孙无仁朝他伸出手。
“不几把要了。”白色毛衣被吹得打浪,低沉的声音砸在地上,“给吕成礼当裹尸袋子。”
郑青山站在台阶上,迎上孙无仁的目光。看见他帽檐下的眼睛冷而亮,两枚银坠子在寒风里摇晃。
恍惚间想起,两人刚遇着那时候。在六院的楼梯间,也是这样隔着台阶相望。
但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站下头,被逼得步步后退。现在他站上头,风灌得裤腿鼓鼓囊囊。前方是黑暗寒冷的夜晚,背后是温暖明亮的大堂。
修长残疾的手,戴着琳琅的戒指,黏着黑色的长指甲。那样一只悲伤的、风尘的、汗涔涔的手,以一种虔诚的、献祭般的姿态朝他摊开。
像古老传说里,某个孤寂的吸血鬼。在午夜城堡的阶梯下,向他唯一惧怕的神父,诚邀一支舞。
曾几何时,也有过几只手,像这样般伸过来。但他总是把手缩进宽袍大袖,冷着脸走开。
神父不是不会爱。是不允许自己爱。不是高冷,是懦弱呀。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不,是他的身体,比他的灵魂诚实。他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颤巍巍地送进那湿热的掌心。
彼此触碰到的刹那,孙无仁用力攥紧了他——咔嚓。他听见自己心上那层冰,被攥碎了。热度顺着手往上窜,把这些年的冷全拱出了身体。
握住了,就不放了。跟他走。一步一步地,跟他走。
走出油黄的、摇摇欲坠的灯光。走出肮脏的、声色犬马的人间。
夜色巍峨。没有方向,亦没有承诺。但至少,此刻可以先走进去。
不是被带走的。他想着,这一回,是自己要跟上去的。
碎雪如粉,细密地铺在台阶上,遮住离去的脚印。天地寂静一片,唯有无边黑夜,与白雪相邻。
第38章
市区城南有个高档小区,叫紫金华庭。归家大堂灯火通明,豪得像星级酒店。
房子是一梯一户,孙无仁家住五楼。十平的电梯厅,打了四列通顶大鞋柜。这都没装下,地上乱七八糟全是鞋,甚至还有一双带马刺的提花长靴。门口养了颗发财树。一米来高,没拧麻花,粗直直地长着。
门锁密码还摁错一回,滴滴了半天。
拉开门,一股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鸡粪的腥、烟草的呛、混着香薰的甜,被暖气发酵成一种奇异的温存。屋里传来一个电子女音:“清洁已完成,开始回充。”
灯亮起来,光在屋子里舒展开。三室一厅,约莫一百来平。
装得富丽堂皇,一看钱就没少花。水晶灯,丝绒帘,浮雕墙,胡桃木的拼花地板。一台扫地机器人,正滋滋地往充电座尥。
目光所及,皆是东西。各种包叠着购物袋,蛋白粉挨着化妆品。无穷无尽的衣服,从各种地方生长出来。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一个颂钵似的大烟灰缸。
乱是乱了些,但不至于埋汰,只是透着动荡和孤单——好似要用这些名贵的破烂儿,填满这没着没落的空旷。
孙无仁抢在郑青山跟前,一路连捡带摞地收拾。郑青山往哪儿看,他就跑到哪儿去收拾。可忙来忙去,也不过是把这堆摞到那堆。
沙发后头是一面星空墙,隐隐地还有流星划过。郑青山好奇地摸了摸,没整明白什么机关。
“好不好?”孙无仁孩子气地问道,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好。”
“一般人可住不起我这儿。”他没憋住酸了句,“吕成礼也住不起。”
郑青山没再说话。脱掉羽绒服,略拘谨地坐上沙发。
孙无仁低头挠了挠人中,脸缓缓红了。扭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小叶苦丁。
郑青山接过来,在手里转着。思索了半晌,这才道:“房子很好。你很富有。”
干巴巴的一句奉承话,礼貌又努力地回应他的显摆。
“富有啥呀。”孙无仁别着视线,声音也轻下去,“都贷款。”
他忽然明白过味儿,原来这人世间的得意,只能借别人的窟窿来放。自己要有块极品翡翠,得找那懂玉的人瞧。看他眼里蹿火苗,才觉着荣耀。
可要是不识趣,偏找那石头佛显摆。任你宝光流转,举得得胳肢窝冒烟。人家自眉眼低垂,寂寂然然——倒把你衬得跟个猴儿似的。
坐在郑青山跟前,孙无仁不觉得他家好了。越是豪华奢侈,就越显得滑稽肤浅。
俩人对着坐了会儿,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孙无仁不自觉地想去摸烟,半道又作罢。找话问道:“你饿不饿?”说罢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屁搁楞嗓子。”
郑青山静默了两秒,抬脸问他:“我的烤地瓜呢?”
终于来活儿了,孙无仁赶紧起身去热。等微波炉的两分钟,倚在厨房门框上偷摸瞧。
叮的一声,暖黄灯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暗了下去。像从他脸上揭下一层金色薄膜,露出柔软的芯。
一根四块钱的烤地瓜,拿了个掐丝珐琅盘来装。郑青山从中折断,热气扑白了眼镜片。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他递给孙无仁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