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51)

2026-04-14

  “不去。”孙无仁接过来,把俩脚都踩上沙发,“谁家老板天天上班儿啊。”

  郑青山不再吱声,埋头吃地瓜。额上沁了一层汗,伸手拉了下衬衫领。露出喉结下的一小片阴影,像雪地里的一只猫爪印。

  孙无仁下巴抵着膝盖,沉沉地挪移着目光。那层揉皱的衣服,像是堡垒飘动的窗帘。窗帘后有美人,柔软、迟钝、不经意,却比任何刻意撩拨都致命。

  “还得是这种粉面的得劲。”孙无仁说,“现在流行那种稀的,我不得意。”

  “嗯...”郑青山应着,食管里涌上一股酸气。刚想喝口茶压压,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干呕。

  孙无仁赶紧拄过来,端起垃圾桶。郑青山推开,跌跌撞撞地找厕所。他拿手死死捂着嘴,干哕声被堵在喉咙里,像一种沉闷的呜咽。

  孙无仁扶住他往厕所带。马桶盖掀到一半,郑青山就弓下了身。一开始他还试图站直,吐得体面一点。可那体面,并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膝盖一软,几乎差点扎进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口接一口地顶。

  孙无仁摘掉他的眼镜,喀啦啦地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他手上戴着乌金手串,挤挤挨挨一小堆的黑。

  像今晚那碗鱼子酱。

  像照片上那截取证尺。

  像卷宗里那枚冷硬的编号贴。

  水声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只剩下几个词浮在上面。

  “...还行不...”

  “...胃疼...还是迷糊啊...”

  声音被水一层层压扁。

  吐到最后,已经没东西了。那种剧烈的干呕,听起来更像一种破碎的抽泣。每当要压不住的时候,他立马用一声更响的呛咳掩盖过去。

  孙无仁跪在旁边,从后架着他。他咳一声,就冲一下。哪怕那水里早已不再有污秽。

  “还行不?我给你拿点儿达喜啊?”孙无仁问。

  郑青山摇摇头,没说话。他以为自己不再吐了。直到下一声又响。就这样呕着,呛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马桶边缘,身体前后轻轻地晃。

  他的脸又红又干,像红菇娘果外头那层皮。枯槁飘轻,风稍微一打就要碎。

  “山儿。”孙无仁揩了下他鬓角里的汗珠,用手掌轻轻托起他的头,“你要信我,今儿就住这吧。”

  郑青山没吭声。揪着他的毛衣下摆,颤巍巍地栖在他手掌上。小口倒着气,慢慢阖上了眼。像一只淋湿的小鸟,终于靠到了它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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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净化器细微地嗡鸣,暖气管子喀拉一响。灰白的晨光里,床帐被空调吹得簌簌直抖。绿萝悄悄爬到了床柱上,垂下来绿莹莹的一绺。

  一只瘦白的大手,隔着厚被搭在他心口。腕骨支棱着,手背青筋交错。

  手主人穿着白色高领衫,铺了满枕的金波浪。微张着嘴,露出小半截珠白的牙。那唇齿间不知藏过多少纸醉金迷、甜言蜜语。这会儿眼睛一闭,倒睡得像个不经世事的。

  郑青山从被里挣出一只胳膊,搭到脑门上。只是喝了几杯酒,却莫名像是昏迷了好几年。睁眼即穿越,没一样东西能理解。

  他记得昨儿从国贸酒店出来,被孙无仁接回了家。后头的事断了片,但隐约知道自己好像挺不讲究,抱着人家的马桶不撒手。

  还好,没啥乱七八糟的梦,秋衣秋裤都好好穿着。

  就是嗓子干得冒烟。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瞅见自己的毛衣团在床脚。还没等够到,那毛衣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金发帘子似的垂下。蘸饱温水的毛笔,从喉结一路写到锁骨窝,留下一个个潮热的印。

  风来时是滚烫的拥抱,离去时带走一层薄汗。骑着热灼灼的自行车,脚下是踩空的链条。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觉出另一颗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视野里只剩一片晃动的,奶白色的光。像老蜂蜜上面结的那层白霜。

  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想唤他。却不知道叫什么好。

  不能叫‘孙无仁’,他们的关系已然迈过了名字的边界。

  也不能叫‘孙双辉’。孙双辉是啥样人,他还不认识。

  更不能在这叫‘小辉’。这一声出去,怕是要彻底完蛋。

  微凉的手钻进来,往曲骨穴去。郑青山攥住那腕子,狠心推了把他胸口。

  孙无仁被推一怔,眯眼瞅他老半天。又傻乎乎地咧嘴乐了,拿拇指摁他人中:“今儿挺真啊。”说着还拿美甲抠抠他鼻孔,“连鼻毛儿都齐整。”

  郑青山脸一黑,再度打掉那只花里胡哨的爪子。

  没有力气,干不了精神科大夫。这两掌下去,狐狸眼清澈了,甚至还带了点土狗的愚蠢。

  宕机了几秒,砰地躺回去。那头金卷毛露在外面,像条心虚的大尾巴,一点点往被里缩。

  郑青山这会儿也开始犯嘀咕了。戴上眼镜,掀开被子看看床单,又往垃圾桶里瞄。憋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道:“我昨儿喝多了。没,没欺负你吧。”

  孙无仁正在被窝里懊恼地咬手,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抻出半个脑袋,回头瞅他后背。

  “你说啥?”

  “我不是想赖账。”郑青山背对他坐到床沿。推了两下眼镜,手掌来回搓着大腿,“我就是担心,怕...伤害了你。”

  “啥伤害?”

  “就是...咳,那个。”

  “哪个?”

  “就...就你刚才做的那个!”郑青山忽然急眼了,严肃地说教起来,“你要是出血了,得赶紧上医院。拖久了会变慢性,要动手术的!”

  孙无仁看了他半天,拄着胳膊凑过来。想碰碰他肩膀,半路又作罢了。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一个无处可挥的拳头。

  欺负。伤害。出血。手术。

  这些词儿...他咋那么陌生呢。这事儿难道不叫亲热、快乐、嗨吗?

  曾经,他是多渴望了解郑青山呀。像要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偏要看看里头是红豆还是溏心。

  可现在他怕了。他生怕再多知道一点儿。

  “放心吧,啥都没有。刚才我是睡懵了,做了点不着调的梦。”孙无仁笑了下,声音有点沙,“你要过意不去,就拿两块钱水费吧。冲二十来回,楼下还寻思我家改公厕了。”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他一眼,抿了下嘴唇。拿起毛衣想穿,瞅见前襟上干巴着几块污渍。

  “别穿了,全吐埋汰了。”孙无仁薅走他的毛衣,拎着往外趿拉,“我给你放点热水,先洗洗吧。”

 

 

第39章 

  浴缸上那扇方窗,透进乳白的晨光。缸里浮着淡紫泡沫,夹杂细碎干花。

  熟悉的兰花香。厚得像熟透的芒果掺菠萝,酿成黏糊糊的甜酒。郑青山摸了摸侧脖颈——今早的吻还湿着,如同昨日的痛还烫着。

  门被敲响。隔着层半透明的水晶浴帘,他看见孙无仁进来了。

  “我给你拿了身衣服,搁这小筐里啊。”

  “谢谢。洗完还你。”

  “不用还。”孙无仁伸手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本来就给你备的。”

  郑青山接过去,没吱声。孙无仁也不说话,坐到了马桶盖上。

  水晶浴帘压印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水汽缠成一团。帘后人影模糊,隐约看到一双脚擎在缸沿。从脚踝处交叉,像美人鱼甩出的尾。

  “水热了?”孙无仁问。

  “刚好。”

  “昨儿喝了多少?”

  “七八两吧。”郑青山抿了口温水,带着点蜂蜜的甜味。

  “你知不知道,那吕成礼是什么东西?”孙无仁声调猛地拔高,又强压下去,“我要不接你...”

  “我知道。”郑青山打断他的话,抬起手拄着脸颊,“很多事也不是我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我说到底啥事儿啊?”孙无仁不再看帘上的影,转而去看缸边那双镂空的灰拖鞋,“吕成礼能办的,我就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