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立轩靠在车门边看手机。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太阳在后面,扫不到车里。段立轩摘掉茶晶眼镜,别上大襟。嘴揪来揪去,几次想要叹息。又都被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个个沉闷的嗯。
“刚才老头那意思,”孙无仁抓着腿上的公文包,隔了半天才道,“这些东西,不白折腾。”
段立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咋整?曝光他?”
“不,”孙无仁摇摇头,“走流程。”
“歇了去。八十岁前能办利索不?”
“可以卡。也可以慢。”孙无仁指尖抠着公文包的边缘,指甲肉里传来一阵刺痛,“但得作数。”
话音刚落,他自己反倒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嘴唇,又缓缓放下来。
“丫儿,”段立轩沉默了会儿,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要二哥干啥。”
“帮我找个会翻账的。”
“咋翻?”
车子拐过一个弯。
阳光猛泼下来,像锅刚化开的钢水。声音在强光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嘴唇的开合。
第45章
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发季,院里却在抓周转率。只要瞅着不咬人,管他稳不稳定,都开始往外清。看着愁眉苦脸的家属,郑青山也只能叹息。毕竟作为院里的销售洼地,他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主任坐在桌后,留着地中海的熟男发型。头皮上分布着棕褐色的老年斑,像一颗长毛的鹌鹑蛋。此刻嘟噜着老脸,把手里那份报表翻得哗哗响,一看就是刚受完熊气回来。
“你自己看看。”他把报表往前一推,手却没松开,“四个钟头,收一百九。接诊时间长这个事儿,我说多少遍了。”
郑青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话说得再多,也说不出钱来。”主任拿过保温杯,呼隆呼隆地拧杯盖,“有些辅助用药,该配合就配合。中成药也好,营养神经的也好,不是说没用。”
前些日子刚停供暖,暖气片泛着冷锈腥。墙角的黑霉,铁皮的撮子。不知道从哪个学校淘来的小书桌,放着一台老式饮水机。红水龙头,蓝水龙头,好似两段截断的血管,都凝着不动。
屋子像发霉的蛋壳,孵不出什么新生命。四面都灰沉沉的,只有那扇老玻璃窗后头,晃荡着一点粉色。
刚开的桃花,颜色还薄薄的。薄得人心神不宁。
从兴岭回来没两天,孙无仁就出差去了。消息电话天天不落,还是那副闹腾腔调。只是不再视频,朋友圈也沉寂着。
他心里惦记,却又没法问。自己没钱也没关系,社会上的事帮不上忙。问多了,也不过是让人家费心编两句瞎话。
正走神着,注意到鹌鹑蛋没动静了。赶紧又点了下头,严肃认真的样子。
“一说就点头,”主任把报表合上,放到一旁,“点八百遍不带改的。”
郑青山这回不点头了,杵在桌子前静静地等。
他知道医院要挣钱,也知道精神科除了开药,没别的来钱道儿。可他到底是个医生,不是卖货的。
有的新药疗效的确好,可不录医保。你开了,不仅患者经济压力大,自己的药占比也会过高。
有些病人,本来硬件就不好。再配一堆辅助药,肝肾功能还要不要。
他知道的,主任能不知道么。所以这老头子把他叫进来,肯定不是就为了呲儿一顿。
果然没一会儿,主任从报表下抽出一文件,递到他跟前。
“科里要进几台设备,院里挺重视。价格也不便宜。”
郑青山接过来,笼统地翻了翻。挺厚一沓PPT,说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脑循环,一会儿磁共振。适应症包括抑郁、焦虑、精神分裂、认知功能障碍...赶炼丹炉了,啥都有效。数据图也做得花哨,但连个对照组都没设。
“用的什么量表?”
“通用量表,国外使的。”主任抽了张纸巾,擦着不锈钢杯口挂的嘴泥。掐开茶叶袋的夹子,往杯续了点茶沫子。
“有没有临床数据?”
“实验机,做了才有数据。”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显然准备结束谈话,“不要造假,实事求是。但可以考虑下呈现方式,怎么能好看一点。”
好看那俩字随着口气散开,泛着一股馊臭。
郑青山踌躇片刻,又跟到饮水机旁:“是直接上临床吗?”
“嗯。”
“那收费...”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把数据做出来,后头的事有人给方案。”主任朝门口挥了下手,不耐烦地打发,“忙去吧。”
郑青山仍不肯走,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再问三点。”
主任啧了声,回头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郑青山装没看见,垂着眼皮自顾自地发问。
“第一,这个是院里立项,还是上头指定的试点?”
“第二,这个打算放几台?有没有分诊限制?”
“第三,收费单算还是并项目?进不进医保?”
主任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轻蔑而容忍。
半晌,他回过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郑啊,”他压下红色的水龙头,“你这性格,往好了说是认真。往不好说,就是较真。看什么都贴跟前,舍本逐末,没有全局观。”
郑青山忖度片刻,回身把资料撂到桌面上。
“这个项目,我可能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主任手里还抓着保温杯盖,抬起来往上轻轻一挥,“你手上患者听话,上头特意点的你。”
饮水机的血管破了,它痛得喉咙咕咚响。
“患者不是实验材料。”
“总得有人当实验材料。”主任端着保温杯回到桌前,手指点着那份资料,“这东西一不进口二不开刀,再次能次哪儿去?”
他掐起摞资料,再度递给郑青山:“科里药占比高,有这么个东西顶着,好歹能透口气儿。没业绩就多干活,别到时候工资都得院里贴补。”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
职称是评不上的,奖金是没多少的。挨骂是不可少的,而黑锅兜头罩的。
郑青山拎着那一沓纸,沉重地往外走。
“对了。还有件小事。”主任叫住他。声音不高,像随口唠闲嗑,“你最近啊,私下活动有点多。”
郑青山偏过脸,皱起眉头:“私下?”
“不是干涉。就是说,”主任从杯子口抬起眼,俩眼眶比杯口还要黑,“工作外的交往,稍微注意点分寸。社会上的闲杂人士,离远一点。”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饮水机又发出咕咚一声。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尽头那扇窗开了条缝,春天的风还点冷。嘶嘶地钻进来,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褂角。
早春的桃树,花苞还缩缩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拉着咖色窗帘。黄地板,棕木桌,黑皮椅,坐了十来个人。
幕布上放着PPT,下面一台样机。连着个钢盔似的帽子,在荧幕下泛着蓝光。
一个男的站在前头演讲。西装革履,戴副无框眼镜。啤酒肚硬邦邦地挺着,白衬衫绷得像面粉袋子。
“利于脉冲电磁场和交变电磁场...”
“目前主要在欧洲应用...”
底下没几个人在听。看手机的,发呆的,本子上瞎划拉的。吕成礼坐在最后一排,歪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不是说先压着么,怎么松口了?”
“上头松口了。不铺太大,就先放两个试点。”
PPT翻到下一页,设备科的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出声打断:“多少钱?”
“这个配置的话...”啤酒肚说了个数。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有人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