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58)

2026-04-14

  他转身从后座拽过一个铝箔袋子。掏出一盒扒好的葡萄柚,拿小叉子扎着吃。

  扎了两下嫌费劲,干脆仰脖往嘴里倒。这时副驾门被拉开,一个男的撅着往里坐。

  “今儿挺快...哎我草你谁!”段立轩保鲜盒都吓掉了,抬腿就朝那人侧腰踹了一脚。

  孙无仁让他踹出去老远,直接平铺在马路上。好在这个时间路上没什么车,他爬得也快。

  “我草你大爷!”他拍拍西裤上的浮土,钻进来连扇他两个大鼻斗,“你要!死啊!”

  段立轩挨了两下也不挡,直勾勾地瞅他。

  “你...咋了?”

  “啧,往后要跟那里的打交道,不得正常点儿嘛!”

  段立轩愣了会儿,不说话了。抹了把后脖颈,叹了口气。

  上午太阳悬在挡风玻璃上头,车里是一种被滤过的亮堂。等红灯的空档,段立轩瞥那双搭在公文包上的手。

  孙无仁注意到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想要打两下美甲。但卸后的指甲又软又薄,反而疼得他咧了下嘴。

  “丫儿啊。”段立轩把着方向盘,空嚼了两下嘴。还是道:“不值当。”

  孙无仁刚要说话,导航插话了:前方300米,有违规拍照,请谨慎驾驶。导航说完了,孙无仁这话就没再说。他知道段立轩的‘不值当’是啥意思——

  不必为了一点儿未必存在的公平,把自己剪成让人顺眼的样儿。

  原来他也这么想。

  从前觉着,爱是老天爷赏的彩票,咋我就抽不到。可现在又觉着,爱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力气。

  心疼美人鱼傻的,自个儿心里也养着一条。专往那明晃晃的枪口上撞,崩得满脸灰还觉着挺骄傲。

  车子向右一拐,道窄了,也静了。随着两边的楼高高低低,太阳明明暗暗地晃。

  过了十来分钟,黑本田停在一栋老楼前。

  象牙白色的外墙,窗台下拖着防盗网的锈印。厚重的老式玻璃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晃着刺目的阳光,只看得清‘行业协会’四个字。

  “有事儿打电话。”段立轩说。

  “能有啥事儿。”孙无仁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

  空气里是湿润的纸张味,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红色漆木的长柜台后,挂着摆锤石英钟。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个男人。穿藏青西裤,淡灰Polo毛衫。梳着三七分的黑短发,拎个帆布公文包。

  脸挺清俊,就是脖子上有片红疤瘌,蜡泪一样淌进衣领。

  “找哪个部门?有预约没?”前台问。

  “我姓孙,”沉甸甸的嗓音掉在瓷砖地上,“找史老。”

  前台拿起电话拨内线,压着声音说了两句。而后挂掉,眼皮也没抬:“等会儿吧。”

  旁边不远是等候处,放着几张黑色的人造革沙发。孙无仁也没去坐,规矩地站在柜台旁边等。

  太阳像是照不透这几扇窗户,四处都昏昏的。墙上的六边形石英钟,一下一下蹦。咔,咔,咔。

  等了能有十来分钟,前台电话响了。

  “上去吧,三楼。”

  没有电梯,踩着水磨石地的台阶往上走。刚到三楼,左手边那扇浅色木门开了,探出个老头。

  瞅着六十来岁,瘦癯癯的。眼睛往里凹着,嘴也往里憋着。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圈,又抬手看了眼表,这才问道:“你姓孙?”

  孙无仁挂上拘谨的笑容,客气地欠了下腰:“哎,是。您好。”

  史春生挥了下手,转身往屋里走:“坐。”

  朝南的办公室,发黄的白地砖。墙上挂着幅地图,还有一本撕页式的老黄历。窗户下放着套木制沙发,一张玻璃小茶几。

  孙无仁在硬木沙发上放了小半个屁股,直挺挺地朝着老头。

  史春生绕到木头办公桌后,看看墙角那盆白掌。伸手掐了片黄叶子,又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去接水。

  “你那个材料我看了,”老头浇完花,这才坐上那张掉皮的转椅。从老花镜片上方瞥过来,似笑非笑地道:“挺硬。”

  孙无仁脸上浮出光亮,谦卑地笑了下:“您过奖了。”

  “但是呢,”史春生说着,又弯腰拉抽屉。拿出一袋颗粒化肥,往小瓶盖里头掂,“还是赢不了。”

  孙无仁脸上的笑空了下,嘴微微张着。

  “史老,我这人没见识,不太懂这里的道道...”话还没说完,史春生眉头一皱,“别老。我没那么老。”

  孙无仁连忙乖巧改口:“史庭长...”

  “庭长是过去式了,退了。”

  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结果别了个空。他讪讪地放下手,抓着膝盖上的公文包。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史顾问。”

  史春生这回没吱声,往白掌盆子里倒肥料。

  “我想问,要是有些东西,本来都是私下跑的。突然非要按规矩走,那头能不能兜住?”

  史春生坐回来,往椅背上一靠。那张皮转椅年头久了,吱扭吱扭叫唤。他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忽然他掀起眼皮,威严又审度地望过来:“你是当事人?”

  孙无仁顿了下,还是点头。

  “那你得想清楚。”史春生慢条斯理地道,“你是想要个‘果儿’,还是要个‘过场’。”

  孙无仁暗自琢磨了下,又问道:“劳您多点拨一句儿。”

  “果儿,就是你心想事成。”史春生拿起手机,往后稍着身子眯眼瞧,“难。基本没戏。”

  孙无仁脸皮抽了下,差点翻了个大白眼。硬生生压回眼皮,尽量睁得光亮正直:“那过场呢?”

  “一板一眼,该咋走咋走。”

  “我就是想问这个。”孙无仁前倾着身子,急切地问着,“那头能兜住吗?”

  “兜不兜得住,不在人。在材料。”史春生依旧看着手机,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就算当时没响,不等于这账就抹了。”

  孙无仁握紧了腿上的公文包。春风吹过,钢窗一阵轻响。

  “那这账从哪儿算?”

  史春生盯着他,看了能有好几秒。才重新低头,端着老花镜划拉手机:“翻账不是盯哪个事儿。”

  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是捋时辰。时辰对不上,事儿自己就浮上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开始放起养生视频来:黑豆同红枣同煮,气血就旺盛了;黑豆和桂圆熬汤,睡眠就安稳了...

  孙无仁也不再说话。看着花盆底盘的水缓缓漫上来,颤巍巍地鼓着。

  水浇错了。这黄叶不是缺水,是闷根了。

  一开始,他总想抓到点吕成礼的辫子。可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天真——吕成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抓到辫子?

  有些错,它算不上罪。有些罪,它也可以定性为错。至于裤子里的私生活,又算得了什么?

  可还有一把刀。钝,沉。落下来的时候,谁都躲不掉。

  “话我就说到这儿。”史春生又瞄了手表,起身去开门,“程序一旦开了,就作数。”

  门被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

  孙无仁识趣地起身,走到门口又问道:“如果我真把事儿摆上去,头一个折的...会不会就是我自个儿?”

  史春生看了他一眼。好像笑了下,好像又没有。

  “不好说。”他挥了挥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这条路慢、难。走到底,也未必能落着好。”

  “但指定也不会白走。”他侧过身,让出路来,“想清楚了,再往前走。”

  门在身后合拢。

  台阶边角磨得发亮,一扇老窗户正对着楼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枝桠乱颤,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挥。

  一楼大厅里的湿味又迎上来。前台还坐着那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写东西。

  黑本田还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