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61)

2026-04-14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风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你误会了。”鱼尾纹下了车,把保时捷的钥匙抛给他,“我们就是负责带话。你肯配合,那再好不过。”

  孙无仁脚在地上踩不实,晃了好几下。他接住钥匙,看了眼副驾的寸头。

  “东西。”

  驾驶窗开了,空皮的公文包被扔出来。砸进路边的积水,溅出一簇泥花。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孙无仁踉跄几步,跌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水洼里的公文包,从屁股兜摸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火机。只能干嗦着滤嘴,委屈地哼唧,转圈揉头上的大包。

  手放下来,发现竟沾了血。端着手寻摸一圈,还是蹭大腿上了。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屁股都跟着发麻。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犟种似的拨个没完。正掏出来要关机,一看来电显示,赶紧呸了烟。

  “喂,山儿?”有点破音,他咳嗽了两声遮掩。

  “...你感冒了?”

  “换季,稍微有点着凉。”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强挤出来两声笑,“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做噩梦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啥前儿发的?没来得及瞅呢。”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孙无仁没说话,手指插到发间往上拉。狠狠往后一捋,把头皮绷得发麻。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开口:“出了点问题。麻麻烦烦的,腾不开手。”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等俩月吧。”

  “钱够用吗?”郑青山说,“我手里还有个八九万。”

  孙无仁没说话,把后背慢慢靠到身后的路灯杆上。松下力气,轻笑了下:“喔?豆豆龙这么衬啊?”

  “不。”郑青山在那头轻叹了口气,“我说谎了。”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孙无仁腿肚子猛一抽筋,嘴唇抖个不停。他拿手背往眼睛上使劲一胡噜,抬头斜睨那昏黄的路灯。

  隔着一层水壳子,夜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

  忽然他攥紧拳头,照着自己大腿狠捶一记,站起身来。

  “把你那仨瓜俩枣的收回去。”他拖着麻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水坑边。捡起公文包,用力往马路牙子上磕打,“老娘不差你那俩子儿。”

  郑青山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遥远的、飘忽的救护车鸣笛。接着是关窗的哗啦声,世界安静了些许。

  “对了,你那鸡苗,总麻烦朋友养也不好。我接过来吧。”

  “没事儿,就让小屁儿养。”孙无仁拉开后车门,把湿哒哒的公文包扔地上,“俩玩意都公的,天天早上打鸣儿,烦死个银。”

  “我听说陈熙南养蛇。”

  “哼。还寻思你是担心我。”孙无仁仔细摸索着座椅下方的缝隙,门板的凹槽,“闹半天是惦记那俩鸡。”

  “你要打岔就撂了吧。早点回酒店休息。”

  孙无仁不答话了。坐回驾驶位,查看行车记录仪,又俯身去查OBD接口。

  郑青山也不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

  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在副驾座下摸到个硬盒子。抠了两下,粘得挺牢。

  “哎,怎衣桑。”

  “嗯?”

  “你心里边儿,”他拉开眼镜盒,掏出个红外手电。关掉车内灯,转着圈扫,“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是想排第一。”看着空调出风口里微小的红点,孙无仁沙哑地笑起来,“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他拿起后座的浴巾,抖搂到出风口上头。摸黑推开天窗隔板,抽出那个信封,“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话筒里传来郑青山的呼吸声。星星点点地溅在他脸颊上。

  “拉倒,你当我喝多了耍贱儿。”孙无仁抱着信封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一圈,“撂了啊,你再睡个回笼觉。”

  “好。”柔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耳膜,“就把你排第一。”

  孙无仁刚要关门,忽然呆站在夜风里,半晌没回神。

  “哎妈...你,说真的啊?”

  “左右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不待他回答,嘟一声切断了通话。

  手机死死攥着,屏早黑了,还攥着。指节都捏白了,像要掐进那铁壳子里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摔上。

  高架桥底下那个黑呀,黑得能淹死人。桥墩子支棱着,灰突突的水泥身,像是老天爷啃剩下的肋巴扇。

  走过了桥,还是没忍住回头瞧。

  红艳艳的保时捷,蹲在酒吧前。那哪是车,哪是店。那是一颗干瘪的心脏,和淌出来的一汪子血——这些年拼下来的江山,也就这么些。

  可凡人这一辈子,又能扑腾出来个什么呢。

  富贵不过百年,爱恨也不过百年。那些要争要抢、要死要活的念儿,也就趁滚烫才值当。

  索性把这腔子里的火,都浇上烈酒,烧他个通天透亮。哪怕烧得山也矮,河也软,烧得这骨头化成沫儿——

  也想护你岩岩立于天地间。不必问这世态炎凉、江湖深浅。

  他拧回脑袋,顶着风离去。大衣下摆在身后飞舞,像一对薄薄的虫翅。

 

 

第47章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

  画着花里胡哨的柱状图、折线图、英文缩写。一个红框里,粗写着两行结论:

  综合改善:32%(显著)

  复发风险:低

  郑青山下划鼠标,查看原始数据。心率、睡眠、反应...数字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他又点开病历系统和护理记录,一条条对照。

  晚上查房时,这患者状态不算好。护理记录也和他的观察一致:醒后反复翻身,诉心慌,要求开灯;拒绝进食,称胃里堵...

  可机子给出的结论,却是‘显著改善’。

  他盯着结论框里那两行字,拧开风油精的小绿瓶。一边往太阳穴涂着,一边抽出项目记录本。

  试用患者一共18人。6人因失眠加重中途退出,剩下12人做满了三个疗程。这12人量表的分数倒是见好,可却不见得是机子的疗效。

  精神疾病本身就有起伏,多数人住院后都会平稳。毕竟按时吃药了、不和家人吵吵了、作息也规律了。

  要单单没对照组,倒也谈不上罪大恶极。最膈应的,还是这台机子的算法。

  假设测量10回。2回变好,5回没效,3回更糟糕。

  它怎么算?它单纯把这10次分数加起来,直接除10。只要那2回够好,就足以抹平那3回糟糕,得出一个‘有效’。

  再把10个病人的数据加起来除,得出一个‘平均改善’。

  可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的,是当下的‘这个人’,不是被加权抹平的‘平均人’。

  平均数是和稀泥的笑面虎。在精神科,它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苦。

  郑青山拧上风油精,咔哒一声放到显示器边上。

  这个项目跟到今天,也就到这儿了。

  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冰蓝瓷碗,里面颤巍着两朵小莲花。

  这碗莲,是昨天快递送来的。狐仙儿爱花,不管走到哪,都得把花开过来。可惜豆豆龙不会养,没两天就给伺候归西。

  一个使劲开花,一个使劲养死,倒也达成了能量守恒——让这值班室窗台既有花看,又不至于占地方。

  凌晨的城市,像个睡着的胖子。摩托的引擎,是沉沉的胡噜。大楼亮起的窗格,是他黑汗衫上的破洞。

  二院这儿估计是胖子的胳肢窝,总是格外褴褛。五楼的白洞里,倚着一个男人。面色憔悴,两鬓微灰。手指抚着莲叶,低声讲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