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62)

2026-04-14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他拉上窗户。背过身去,拿后腰磕着窗台。

  “你想排第几。”

  他听了会儿,低头笑了。来回抿了几下嘴也没收住,搓了搓鼻子。

  “...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连忙拿下手机,在原地站了半晌。抹了把通红的脖颈,回身重新拉开窗户。

  风吹进来,白大褂上的胸牌拍打着。远处的路口亮着红灯,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寂静的值班室里,只剩键盘的哒哒声。

  第一,统计学改善不等于临床实际改善;

  第二,当前试验缺乏对照组,结果归因存疑;

  第三,样本量小且个体差异大,平均值可能掩盖不良反应风险。

  郑青山思索片刻,补上一句更严厉的结论:

  ※不建议作为常规治疗或收费项目引入。

  他知道这句话会惹麻烦,可依旧固执地标红加粗,还加了个醒目的星号。

  打印机嗡嗡两声,吐出一张尚有余温的纸页。他拔开钢笔,在负责人那栏,一笔一划地签下名。

  笔尖隔着纸划在桌板上,咔哒作响。他把署名后的报告重新扫回电脑,在系统上点击提交。

  手机在桌面震了下,弹出一条语音。

  “下个月,山儿,”呼呼的风声中,低沉的男声从手机震出来,“下个月,我就回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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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后。

  晨夜交班刚结束,郑青山回到值班室。刚脱下白大褂,身后好似有人叫了声什么。他没理会,把胸牌放进笔袋。合上柜门,转身出来。

  “郑青山。”

  这回声音近些,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

  “叫你好几声,怎么不理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来。穿着灰蓝西服,略微发福。眼睛小小的,看不见白眼仁。

  郑青山点了个头:“副院长。”

  “下班了?”万晓松挂着勉强的假笑,“能不能耽误你两分钟?”

  郑青山摁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又点了个头。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抹平了万晓松的假笑。他目光往消防通道那头一扫:“走两步?”

  郑青山跟着他往通道走。路上碰到两个正嬉笑的护士,看到万晓松马上噤了声。

  “在二院干几年了?”万晓松问。

  “十年。”

  “这段日子是不是挺忙?”

  “还好。”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万晓松估计是想走怀柔路线,连着关切地问了一嘟噜。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拽妃生性不爱笑。别说察言观色,顶多给你一点礼貌的冷漠。你问有没有,就是没有。你问好不好,就是还好。

  终于万晓松也受不了了,直接切入正题:“你上周提交的那份报告,我看过了。”

  郑青山这回连礼貌都无了,只剩沉默。

  “写得挺认真,不像应付了事。”

  万晓松走到转角平台,回头看过来。没有眼白的眼睛,像两只甲壳虫,死在稀松的肉褶里。

  “你的专业能力,我很赞赏。”他往前半步,拍拍郑青山的肩膀,“但是吧,这个设备引进,不是二院一家的事。”

  “上面有示范指标,下面要落地单位。你这份报告,不太好往上交。”

  郑青山终于抬起手,轻抹了下衬衫袖口。

  “如果不合适,”他依旧垂着眼睛,口气淡淡的,“可以退给我。”

  “行。”万晓松嘴角牵了下,又很快地耷拉下去,“你再想想。”

  说完他深深看了郑青山一眼,从他身侧走过。安全通道的大门,在背后拉开又闭合。砰隆一声,震在楼道里,久久不散。

  郑青山在原地站了会儿,顺着台阶往外走。

  夜空像一只冰蓝的海碗,树枝是它的裂纹。他孤零零地站在二院门口,很想见一个人。

  思绪像是毛衣的线头。越扯越秃噜,眼睁睁地散了架。寒冷从皮肉里浸出来。

  伸手往兜子里掏了两下,摸到紫金华庭的门禁卡。卡边戳着掌心,心里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忽然身后有人按了下喇叭。

  他以为自己挡了路,往后退了两步。一辆黑色奔驰滑到旁边,驾驶位的车窗落下来。

  吊睛虎似的四白眼,幽幽地浮在烟霭上面。吕成礼逗狗似的弹了下舌:“站这老半天,想啥呢?”

  郑青山在这一刻,瞬间理解了孙无仁——这人在无语的时候,是挺想翻白眼的。

  他装作没听见,埋头往公交车站走。奔驰瞪着一双黄眼睛滑在他旁边,不怀好意地试探:

  “你这脸色儿一看就不顺啊。跟我说说?”

  “你有事直说。”

  “有事的,怕不是我。”

  远远看着17路公交车驶来,在紫金华庭经停。郑青山小跑起来,兜子里的零碎叮当作响。

  吕成礼开车追在他后头,抻着脖子道:“我听说你们科,最近在试一个新设备。”

  郑青山的脚步没停。廉价皮鞋的塑料跟,打铁似的敲着石头砖。他因为早年干过工地,腰不太好弯。系鞋带费劲,索性全都勾松散。两捧细鞋带支棱着,像两团钢丝球。

  他追到公交队的末尾,翻兜找钢镚。轮胎压着一滩泥水停下来,吕成礼上下打量他。

  “你要是不想跟,我可以打个招呼,换个人继续。”

  “不必。这是科研项目,不是过家家。”

  “你这话太理想主义。这么好的机会,我本来想着给你。但你现在这个态度,太不争气。”

  郑青山顿住手,从镜腿后头瞥过来。路灯亮了,给他的脸镀上一层冰凉的金油。

  “这批机子,是你们公司做的?”

  吕成礼不置可否,只是笑笑。人群陆续地往车上走,很快就轮到了郑青山。他前脚都踏上了台阶,终究是扭头回来。贴近那扇漆黑的窗外头,严肃认真地道:“这批机子,不可以投入使用。”

  “哦?大学霸又发现问题了?”吕成礼往副驾扬扬下巴,“上车说吧。”

  那揶揄轻蔑的态度,让郑青山瞬间放弃了对牛弹琴。手一挥,冷冷地道:“不必。我回头把报告发你。”

  说罢走到另一边,抬手拦出租车。二院位置稍偏,这个时间又是下班晚高峰。拦了半天,全是回送。

  他身上那件墨蓝色的衬衫,买的有点大了。领口扣得严,腰身掖得也严。被风一打,中间空落落的。让人疑心那衣服里装的不是骨肉,而是焚过的秸秆。他单薄地立在风尘里,嘲弄扑打在身后。

  “你发给我也没用。我不会看的。”

  “你以为自个儿伸一下胳膊,就能拦得住一个项目?别太高看自己了。”

  “你知道这项目牵了多少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青山。”

  郑青山嫌他聒噪,索性掉头回二院。

  “喂,去月上桃花喝一杯吧。”吕成礼下了车,扶着车门高声道,“你不想见见孙无仁?”

  这话绳一样扯住郑青山的脚踝。随即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小辉不是吕成礼可以对他用的筹码。

  “他在出差,”他呼呼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和我之间的账,不准把他算进来!”

  “出差?我昨儿还瞅见他呢。”吕成礼胳膊搭到车门框上,嗤笑了一声。

  “就搁他那店头卖艺。”

 

 

第48章 

  天从冰蓝变成深紫,像泼到桌布上的红酒渍。

  双层的独栋门楼,镶一面五米来长的显示屏。金色的月牙旁边,四个霓虹大字:月上桃花。

  门童穿着双排扣的长制服,戴桃粉高帽。顺冒顶垂下明黄流苏,像满清的格格。看到吕成礼的车,殷勤地小跑过来:“吕总,老位置给您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