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要往人家老板脖子上挂,那纯犯照。想把场里最牛的人钉成戏子,给人看乐子。
服务员拎着花环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孙无仁蹲到舞台边,冲他招手。这时主持人从后跑来,递上话筒。
服务员手举到半空,傻不愣登地要往他脖子上套。
孙无仁往边上一歪脑袋,拎起那串花环。问了两句,回脸朝后台道:“灯光!切到17桌。”
追光灯打到东南角的一个卡座,站起一个中年男人。腮上一颗长毛的大痦子,秃得像清朝人。腆着个啤酒肚,脸喝通红。
“话筒递一下子。”孙无仁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哎呦瞧瞧这老大哥,长尊帅呀。请问贵姓啊?”
“姓宋!”
“宋哥哪儿人呀,头回来?”
“我从镇江过来的。今儿这场子,不白来。”大痦子裤腰上别着车钥匙,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大碴子,“孙老板,跳得好。长得,也好。”
“谢大哥抬爱。”孙无仁举起手里的花环抖了抖,阴阳怪气地开玩笑,“还送个妖三妖四(1314)的。让您破费了。”
“不破费。”大痦子凑在话筒边,红光满面又口齿不清,“我要跟孙老板,一生一世!”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笑。还有一声杯子的碎裂。
“哎妈这大哥嘴儿真甜。”孙无仁往碎杯子的方向瞟了眼,什么也没看见。他朝大痦子点了下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地道,“可咱心里有人儿了。你就说这事儿咋整吧。”
大痦子傻笑着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整句。
这时黑暗里有人叫了声:“再来一个!”
这大痦子就像是被点醒了,赶忙学话:“再来一个!”
有人带头,看热闹的就不嫌事儿大。台下叫成一片,像池塘里的蛤蟆。后头好像有人在喊‘小辉姐’,孙无仁从肩膀上偏过脸。
只看到一片雪白的灯光,和微微晃动的帘幕。
他闭了麦,搂过美玲肩膀转过身。贴着她耳朵小声道:“我再顶一会儿,你去催一下乐队。”
美玲气不过,扯了下他手里的花环:“哪儿来的老B登,你给他脸干啥!”
“睿哥搁上头瞅着,不能闹大。”孙无仁拍拍她的背,催促似的往后推,“快去,我总觉着今儿不对。”
美玲和他对视一眼,小跑着退场了。孙无仁转过身,随手把花环扔到一边。
“我搭档累了啊,我单独给大伙儿整一个吧。”他捋了把头发,抬脸朝着DJ道,“切歌!切那个《天下有情银》。祝17桌的大哥,赶紧找到有情银,妖三妖四!”
第51章
“我要跟孙老板,一生一世!”
蓝紫色的灯光里,一声脆响贴着地面炸开。冰块四散,酒液飞溅,玻璃碎片扎进乱蓬蓬的鞋带。
附近的服务生在传呼里叫保洁:“5号桌杯子打了,来扫一下。”
孙无仁还站在舞台的追光里。嘴角弯着,眼角却立着。嗓子吊得老高,吹得麦克风直破音。
“这大哥嘴儿真甜。可咱心里有人儿了。你就说这事儿咋整吧。”
一排排的鬼影,在黑暗里抻长了脖子。黑制服的保洁拎着簸箕和扫帚,穿过嘁喳过来扫玻璃。
郑青山愣了半晌,才低头看自己的脚下。下意识地弯腰要去捡,被保洁抬手拦住了。
“哎先生。”
他往后稍了半步,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耳朵像是被塞住了,听什么都隔着一层。哄哄嗡嗡里,背后传来一声叫嚷。
“再来一个!”
郑青山回过头,看见沙发上一张蓝紫色的脸。突兀地浮在昏沉中,好似从水里翻上来的鬼。空荡荡的眼眶里,眼白冷森森地逼过来。
郑青山走到吕成礼面前,沉默地俯视他。
“怎么了?”吕成礼翘起二郎腿,鞋侧砍在郑青山的小腿上,“早些年我认识他那前儿,给一百块蹦五分钟,随叫随到。搁厕所都能跳。这边拉屎,那边看跳舞。”
灯光暗了一瞬,又沸腾着翻起白沫。音响炸着DJ版的《天下有情人》,郑青山扭过头看向舞台。那人淹没在白光里,空气里的灰尘如纷飞的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吕成礼薅住他手腕,狠往下一扽。咬牙切齿地道:“重新选边儿!”
郑青山被他扽得往前一倒,单膝跪在他膝盖间的沙发沿。
舞台上那双长腿落地,嗒的一声响。
“选边儿.....不,”郑青山使劲往回抽着手,“吕成礼,你不是一个选项。”
“我不是选项?”吕成礼死死地攥着他,另一条胳膊朝舞台指着,“那他是吗!”
“他也不是。”郑青山一字一句道,“他是答案。”
吕成礼眼珠嘶地缩小了,眼白向上涌着。随后高高地挑起眉毛,缓缓陷出一个阴笑。
“呵。青山,你太让我太失望了。”
他拼尽全力整死出,试图掌控郑青山。正如当年收拾张青山。
一样的手段,一样的话术。可这一回,人家连眼皮都不带夹他一下了。
稀罕?没有。听话?没有。豁出去?更没有。连急眼都不稀的,就剩那么点的可怜见儿。
郑青山认识吕成礼小17年,清楚这人的老底。
吕成礼他爹,不是亲的。他后爹和他妈当年婚外情,事发后各自离了。那时他妈怀了他小妹,前夫奸夫都不认。他亲爹还一口咬死他也是野种,死活都不要。后来他妈生下了小妹,拿着亲子鉴定去找他后爹,俩人这才领了证。
后爹当年相当有钱,所以吕成礼打小不缺吃穿。可他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那缸热带鱼。
记得有一年父亲节,吕成礼在文具店买了一个陶瓷杯。杯子上印着几个艺术字:我爸是超人。
他后爹收到那个杯子后,只是轻蔑地笑了下:谁是你爸?
对后爹,他是野种、外人、可预见的白眼狼。对亲妈,他是原罪、黑历史、甩不掉的拖油瓶。
他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疼爱和认同。而这些,恰恰是孩子得以自尊自信的养料。
他没有,他就在外头找。一旦没人理,就产生自恋暴怒。见不得别人好,啥都得争。幻想自己拥有特权,输了就发疯。
“你不是对我失望。你是可怜你自己。”郑青山口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谈论天气,“可怜自己没人爱。”
这句话像一把锹,铲开了恶鬼的旧坟头。
“我去你妈的!”
吕成礼扯着郑青山的手腕,一把掼进沙发里。拿膝盖压着他肚子,掐住他脖颈。
附近的服务生看见了,默默背过身去。
繁复璀璨的水晶灯,冰溜子一样扎到脸上来。喷着酸腐酒精味的脏话,每一个词的缝隙里都生长着菌丝。
“我算发现了,就是不能对底层人太好,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没人爱?老子想要啥样的没有!”
“你以为我是怕你被内人妖搞了?草,随几把你便儿。”
“但张青山我告诉你,”他凑到郑青山的脸边,两片薄嘴一张一合,“你当初为我挨那回打,不能再为第二个人挨!”
郑青山死死抠住他的手,整张脸因缺氧而紫红。
“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你...”
“你他妈闭嘴!”他使劲往上一控郑青山的脖颈,迎头相撞。
郑青山闷哼一声,从沙发滚落下去。他匐在地上干呕着,稀稀的鼻血迅速往下淌。
服务生扭头飞速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了。旁边卡座刚才还是热热闹闹,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耳畔是《天下有情人》,一句一句唱着爱。蓝紫的灯点来回晃着,舞鞋蹭着台面,吱吱作响。
吕成礼坐到了茶几上,皮鞋蹬着沙发。半晌又抽了几张纸,伸手去给他擦鼻血。
郑青山猛地拍开,呼呼喘着粗气。吕成礼恶鬼似的瞪着他,却忽然顺着面颊淌下两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