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67)

2026-04-14

  “我心里有你。那三年,我是真的。”他没头没脑地说着,“就是后来看了太多东西,忘了你几年。”

  郑青山没吱声,抬胳膊拿袖子抹着脸。

  “我记得那天,张萍叫的救护车。你站起来,扶着墙根儿自己走出去的。就这样,抬着胳膊抹着脸,哭着走出去的。”

  郑青山擦抹的手停住了。

  原来吕成礼记得。不仅记得,竟还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翻旧伤的人!

  音乐从右耳进去,在左耳里迷了路,嗡嗡乱转。

  吕成礼扭过身来,背朝着舞台。孙无仁从他的左肩跳到右肩,像一只磁吸玩偶。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就是恨我出国了,发达了,然后没给你花钱吗?”吕成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好,我给你花。你瞅着,我今儿就给你花。”

  “推上去!”他在电话里低吼着,“都推上去!”

  孙无仁抽空回头看了眼后台,又看看二楼看台。那声幻听似的‘小辉姐’,一直追在耳朵后面。

  一个转身跳落地,声音陡然清晰——“小辉姐!”

  他顺声音望过去,看见一群人推着花环树,要往台上搬。领班和保安在阻拦,传来一阵争吵和推搡。

  几乎已经没人看跳舞了,全都站起身张望热闹。孙无仁停下动作,抬手朝DJ示意切歌。

  音乐没切,反而响起热闹的吆喝:“感谢23桌老板,送上至尊花环三组——”

  追光蓦地从他身上滑走,整个场子随着光转头。

  23桌被咻地点亮了。

  桌上堆满了啤酒瓶,一双双皮鞋踩着茶几沿。四个中年男人,穿得很贵,也很难看。

  光打过来的瞬间,领头那个站起来。一对儿绿豆眼,粗条纹的Polo衫。举起胳膊转了一圈,俩手比划着数字六。

  花环树已经挤到了台阶下,满地都是碎花。孙无仁往前迈了半步,捡起撂在舞台边的麦克风:“哎哟。谁啊整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

  绿豆眼放下两个六,从气氛组手里拽过麦克风:“再来一个!”

  “大哥真给面儿,花先放台下吧,别绊着人。”

  “再来一个!”对方又重复一遍。

  “心意我领了啊,但咱们乐队也准备得差不多...”

  “孙老板要是嫌少,我再加!”

  孙无仁这回冷了脸,嗓子也不夹了:“这大哥真有钱。但咱今儿这节目,可不是这么点的。”

  “不能点吗?我来之前听说,孙老板能点。都是卖的...”绿豆眼自己先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说错了说错了,都是做买卖的...”

  台下有人跟着笑,但没能铺开,断断续续地散在光里。

  二楼的贵宾席,有人打了个喷嚏。肖磊脱掉夹克衫,披到黎英睿身上。

  “这块儿埋汰,要不我先送你回酒店吧。”他凑到黎英睿脸边,浓眉担忧地一高一低,“刚才来的是文化局那头的,说有人举报涉黄。我现在瞅哪儿都膈应,全菌。”

  黎英睿正擦着鼻子,听到这话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后,对寸头勾了下手:“小磊。”

  肖磊会意地弯下脖颈,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有外人知道我在。”

  “谁?咱的行程,我都没往电脑里输。”

  “不是公司,是这儿。”黎英睿指指DJ台,又指吧台里笑着的酒保,还有后门扎堆的服务员,“有人要砸场子。”

  肖磊也跟着看了一圈,没看太明白。挠了两下后脑勺,还是道:“我先送你回酒店...”

  黎英睿抬胳膊勾住他脖子,直接把他耳朵压到嘴唇上:“今儿不能走,走了就出事。你先下楼,稍微离近点看着...”

  正叽咕着,注意到经理拿余光瞟他俩。往舞台那边挥了下手,不高兴地打发:“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保安队,给那几个烂蒜清出去!”

  经理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也不动弹,只是不停地在对讲机里小声叫:“老刘!老刘!咋回事儿?”

  黎英睿这回耳朵也不咬了,把鼻涕纸狠扔进垃圾桶:“你是司令吗!还坐这儿指挥上了!”

  “算了睿哥,别动气,我去。”肖磊直接摘了经理的对讲机,握在手里往电梯走,“喂,保安队的。别搁台口扎堆儿,来四个到23桌。”

 

 

第52章 

  追光从孙无仁的身上划走,只剩一片彩灯乱扫。大厅像水族馆的鱼缸,人在里面游来游去。

  23桌那几个男的浸在白光里,一个个面目模糊。

  “那你原来搁南方,一百块钱就能点。这回溪原了,咋,花十万都点不了了?”

  “哎妈大哥这话说的。”孙无仁彻底不客气了,踢掉被扔上来的花环,“还原来,原来你喝奶,现在咋喝上酒了?原来你穿开裆裤满街跑,现在咋知道穿条裤子再出门呢?”

  台下响起哄笑,还有人拍手叫好。那男的愣愣地张着嘴,站在光里无言以对。

  孙无仁扭头看后台乐队的准备情况,嘴里依旧哼哼唧唧地呛:“不能老活在原来,啊,那不成老小孩儿了么,哥。”

  《天下有情人》的副歌里,吧台的冰桶哐当一声,新的冰块倒了进去。调酒师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溅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流,无声地滴入地毯。

  那残酒又被地毯吐出来,溅在一双大头靴的鞋帮上。肖磊大步走过吧台,冲通道口的保安一扬下巴。

  对讲机滋啦一声,传出厚重利索的男音:“台口那四个,跟我走。厅尾站俩,外头守俩。从现在开始,只准出不准进。”

  一行五人,如同一个大箭头。人群被箭头劈开一条缝,一路延伸着,正好剖过郑青山这排卡座。

  郑青山没听到身后的气势汹汹,他正抓着一把冰敷额头。冰水顺着指缝流淌,一滴一滴落到裤腿上。

  “我想起来了。”吕成礼叠着腿坐在茶几上,手掌压着威士忌的酒杯口,“我想起来你为啥恨我了。”

  “大二那个暑假,”他抬手指着郑青山,“你坐火车来找我来着吧。”

  郑青山瞥了他一眼。沾满油脂的眼镜片,看不清后面的眼。

  大二上半学期的秋天,他的确找过吕成礼。那年暑假他去工地,故意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拿了点赔偿金。

  不多,只有两千三百块。但就是这薄薄的一沓现金,让他明白了一个理——

  原来他是个人。原来疼痛是种债。原来伤害可以明码标价,讨要回来。

  于是他想着,应该从吕成礼那里拿一笔赔偿。他不坏也不贪,更不狮子大开口,只要那四次医院的收据单——合计3350块。

  他给吕成礼发短信,说要见一面。吕成礼答应得爽快,让他过来大学的东正门。

  于是张青山花了156块,买了个绿皮硬座。坐了一天一宿,到了吕成礼的大学。

  可那天,吕成礼没出现。张青山独自从正午等到了晚上,等到刮起风,打起雷,下起雨。

  在那场雷雨里,他再度明白了。原来这世上的赔偿,从来只赔看得见的脏。

  “我去东门儿了,也瞅着你了。”吕成礼说,“那前儿你不知道咋整的。又黑又埋汰,像个老农民工。我嫌下不去嘴,调头回宿舍了。”

  “张青山。这事儿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郑青山没有说话,扔了手里的冰块。拿衣摆擦了擦眼镜片,重新看向舞台。

  话从四面八方来。尖的、毒的,沾着酒气与唾沫。花不停地往上扔,假的、艳的,像葬礼的花圈。

  而孙双辉站在台上,呛着,笑着,站得直直的。看客要他当一只死蝶,被钉上污艳的布底。可他却拒绝认领那具尸体,拒绝参加这场葬礼。

  “不必对不起。”郑青山语气淡淡的,不太记得这事了似的,“张青山死好多年了。”

  吕成礼看了他一会儿。蹲到地上,揽着他肩膀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