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7)

2026-04-14

  “这么狠的?”

  “他狠招多了去了。”Leo撇撇嘴,“反正瞧吧。梅姐指定过不去这坎儿。”

  话音刚落,音乐戛然而止。啪的一声,整个大厅亮如白昼。以舞台为中心,寂静涟漪般层层荡开。

  Leo和大毛也扭头看过去。一高个儿站在台上,手把着立麦。戴着金边蛤蟆镜,披了件雪白的毛外套。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台上的人,就是他们方才谈论的对象——这儿的老板,兼老板娘。

  为什么说兼老板娘。因为此人白手起家,称得上男儿当自强。但又男骨女相,且酷爱对镜贴花黄。

  有关孙无仁的性别和取向,一直属于传说级八卦。他倒是不少撩骚,男女老少的,但没人跟他碎过觉。天天不是高领就是丝巾,喉结都瞅不着。哪怕是在泳池,都穿长袖高领泳衣。不过身材是真绝,肌肉流畅、肩宽腿长。不少女孩儿都曾搭讪过:“帅哥儿加个V吧。”

  没想到帅哥儿泳镜一摘,眼线比腿还长。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点着兰花指笑:“哎妈老姐们儿,看走眼了嗷。”

  不少人曾问过他:你是男是女?

  如果对方不值得理会,他通常贴脸开大:“关你几把篮子事儿,管好你自己。”

  如果不得不应酬,他会开玩笑一样开骂:“这世上不只有男人和女人,还有美人和丑人。比如我是美人,你是丑人。”

  之前有传闻他是个跨儿,成天打雌激素。匈打太大了,底下穿匈罩,所以从来不敢穿少。但后来又有大肌霸辟谣,说在健身房摸过。大不假,纯肌肉无添加,卧推能到一百八。

  虽然这谣辟得也挺诡异,但到底是没了变性风波。只是有好事之徒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仍旧穷追猛打:那你是喜欢男,还是喜欢女?

  这种二选一的问题,也通常难不倒他:“反正不喜欢你。”

  再问,就不耐烦地翻白眼:“我喜欢我自己!我给我自己写情书儿,然后拒绝我自己!”

  而因为这句话,他又多了个外号:孙黏涎子。

  黏涎子是当地土话,意思鼻涕。这里指代鼻涕虫,也就是蛞蝓:不仅雌雄同体,还爱穿豹纹。

  不过大多都是背地里讲讲,当面儿不敢。别看孙黏涎子耍浪发嗲做美甲,骨子里就一悍匪。要真惹毛了他,轻则头上鼓包,重则山上鼓包。

  “我简单说两句儿喔,估计不少人也都听说了。”孙无仁拎着立麦,走到舞台边缘,“02组的营销经理王梅,今儿离职。”

  “之前我三令五申,再最后强调一遍。这儿的所有人,我不管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是演员还是气氛组,一律严禁出台。什么私活红包局,大动作小动作,都少扯!各个营销经理引以为戒,互相监督。再出一个宸宇,我不会客气!”

  最后一句陡然变成男音,低沉浑厚地荡在大厅里,又撞着墙壁往回震。所有人都别着视线,用沉默回应。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挂着雪亮的灯光,像一片片的大粒盐。

  这里的员工都清楚,孙无仁要是高兴,嗓夹得羊羔子一样。他要是生气,那嘴边就像挂了个缸。

  足足沉默了十五秒,孙无仁抬手摘了墨镜。笑眯着眼睛,又重新夹起嗓:“难听的就这么多。下边儿说点好听的。比利时风情周整不错,全体加五百红包儿。”

  严肃的气氛逐渐松动,传出一阵窸窸窣窣。不知道哪里的马屁精,高喊了一句:‘谢谢辉姐!辉姐真美!’

  孙无仁都要走到后台了,听到这话又扭回头,点着兰花指笑骂:“损色(sǎi)!!”

  没一会儿,二楼廊桥上掠过他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嘈杂越来越远,门一合,只剩寂静。

  孙无仁脱掉大衣,递给助手美玲。拿鲨鱼夹抓上头发,坐到桌前处理工作。

  他或许是个奇葩,但从不是草包。能走到今天,除了因为有个仗义的发小,还因为他有一股狠劲儿。

  他出身不好,打小也没培养什么特长爱好。直到14岁那年,不知哪根筋搭错,死活要学拉丁舞。所幸彼时他发小的老叔,是个了不起的江湖人物。跟开舞蹈教室的朋友打了招呼,让他得以免费跟着舞。

  虽说半道出家,但他训练极刻苦。加上外形条件好,顺利考入舞蹈学校。可惜因身体原因,没能在专业上走更远。毕业后回老家当老师,天天带孩子。打工还不到半年,就捅了个大娄子。

  一家长嫌他‘不男不女’,总怕他带坏小孩。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他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便四处宣扬起来。谣言越传越凶,闹得人心惶惶。哪怕他碰下小朋友的胳膊纠正姿势,都会有家长应激。最后家长们聚集在机构门口,集体要求换老师。

  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骂着人妖、怪物、精神病。他的搭档美玲看不过去,挡在他身前质问:“他犯了什么错?你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这时有个“知识分子”,站出来振振有词:“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要不能证明自己没有,那我们就只能默认你有。你今天没发病,那明天呢?后天呢?凭什么要我们承担风险?你也可以不男不女,那是你的个人自由。但你不能走到台面上,不能从事教育行业。这对小孩的成长,是一种极大的负面影响。再说了,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既然选择了小众的身份生活,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什么欺负人,我们这是维护消费者的基本权益,是在保护国家的下一代!”

  孙无仁倚在门上抽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长篇大论结束,低头淡淡地笑了下,转身回了休息室。老板以为他躲事儿,大喊让他滚出来,给大伙好好道歉。没想到他突然冲出来,给大伙一顿暴打。

  只怪那时的他太年轻。不懂什么叫逻辑谬误、归因错误、滑坡推理、偷换概念。

  不懂这世上有许多牙尖嘴利的坏蛋,会把偏见包装成论证,把歧视伪装成正义。

  不懂逞匹夫之勇,不仅无法洗刷冤屈,还会坐实污名。

  他什么也不懂,只是心里止不住地淌血流脓。最后选择用最窝囊的姿态,来捍卫自己可怜的尊严。

  他手里拎着半截椅子腿,甩得虎虎生风。也不知砸在谁的羽绒服上,砰砰作响。鲜血混着惊叫,呼喊夹着眼泪。弥漫在早春的大风里,像一曲哀婉悲歌,久久不散。

  在看守所拘留两周后,他被胡乱诊断为精神分裂,被送去强制治疗。

  那时候精神病院鱼龙混杂,治疗手段也简单粗暴。双腿八字绑在床尾,双手绑在床两侧。不是打针就是过电,与其说是治好,不如说是治服。

  出院那天,只有发小一个人来接。看着他剃光的脑袋,呆滞的神态,背过脸去假意抠眼屎。半晌,恻然地低吼一声,拽着他脖领子怼到墙上。兜着两泡眼泪,颤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孙二丫,你记住了。咱俩现在,他妈的连个JB都不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关系。否则没资格不服不忿,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他话讲得难听,但转头就打了十万块平事费。最后医药费赔了两万,老板人情费两万。剩下六万,他拿来开起一家小酒馆。

  那时候,真是拼死也要撅出一条生路来。说笑就笑,让跳就跳。擦桌利落,擦边也利落。调酒厉害,调情更厉害。仅仅半年,就挣了二十来万块。可就在日子见好的当口,他又冲动了。这回冲得更狠,得罪了一大帮黑社会。干脆店里卷帘门一拉,跳上火车连夜南下。

  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期间做过化妆品柜哥、游乐场NPC、舞蹈老师、夜场公关,也跟人炒过股票、倒过房产。他做什么都狠,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头。吃过亏、上过当、睡过澡堂。冒过险、背过锅、甚至还差点丢了命。但他到底是成功了,得以衣锦还乡。

  他依旧张扬、夹嗓、化妆、留长发。不过曾经那些辱骂,如今都变成了拍马:个性、潮流、艺术气质、长腿欧巴。

  后来经过发小亲哥的介绍,他结识了一家风投公司的老板。最后总共以一千万的初始投资,开起溪原市最大的演艺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