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那人,穿一身灰色的商务休闲。方额头,旋眉毛,一双四白眼。
“黎总客气。”吕成礼伸手去拿酒杯,眼神却一直在黎英睿脸上打转,“李总也常说起您。既懂战略,又能落地。”
“可别听他抬举。”黎英睿放下茶杯,慢悠悠换了下腿,“关外这圈子,说大不大,总绕不开几位老朋友。”
黎家是东城的大商户,黎英睿又是长子。身子稀糟,心气却傲。东城的皇帝都敢过招,这溪原一个小小外戚,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场面得过,话也得听。只是这人车轱辘话转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说来意。
黎英睿索性把夹克往前一抽,盖在身上歪进沙发。活像宫廷剧里乏了的娘娘,等来客自觉退下。
吕成礼看懂了,却没动。干笑两声,招手叫服务生:“空调风太硬,调调。”
那服务生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道:“吕总,这都中央空调,楼上调,楼下也得...”
“让你调就调。”吕成礼话冲服务生,眼睛却定在黎英睿身上,“黎总年前刚换的肾,受不得凉。”
黎英睿脸上那点笑凝住了,缓缓掀开眼皮。这时肖磊正好从电梯下来,也把这话听了个全乎。凶巴巴地剜了吕成礼一眼,弯腰附到黎英睿耳边:“没出大乱子。受伤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吕成礼装作刚听见,哦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悬着心,怕场子压不住。就像前阵子...”
他边说边摸烟,刚叼上,肖磊的手已经横过来了。
“老板,烟收收。睿哥闻不了。”
吕成礼愣了下,随即又蓦然惊醒似的拍脑门:“对,黎总有哮喘来着。”
“吕总这消息挺灵通。”黎英睿陷在沙发背里,手托着下巴,“我这点毛病,自家公司里都没几个人清楚。”
“我这行当,靠的就是信息差。”吊睛虎似的四白眼,在射灯下闪了闪,“黎总有什么想打听的?”
闹铃滴滴地响起。肖磊关了手机,开始取药配水。
“累了。”黎英睿喝了药,把杯子递回他手里,“跟孙老板说一声,咱先回酒店。”
吕成礼用余光把两人刮了一遍,脸上还笑着,但那笑却像被压扁了。
肖磊前脚刚走,黎英睿又接着问道:“吕总刚才说,前阵子怎么了?”
“哦,前阵子。这儿的服务员跟客户打起来了,让人拍视频捅网上了。最后撒出去一百多个,就为了平这事儿。”
“听这话,吕总跟孙老板挺熟?”
“八九年的交情了。当初他在南方跑夜场...”吕成礼话说一半,又嗤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朋友的老底儿,咱不能掀。”
黎英睿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唇膏。竖着仔细涂过,啪地扣上盖子:“那吕总给句实在话,孙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成礼端起威士忌。也不喝,就拿在手里晃荡:“他啊,实话说挺让人佩服。白手起家,胆子也大。就是吧...”他放下杯子,话绕了个大弯儿,“太率性了。不是说坏事,但在场子里...”
黎英睿沉默了两秒。吕成礼这句话,正好也是他心里对孙无仁的评价。
这月上桃花能起家,全仗着孙无仁的个人魅力。可要想做成连锁IP,这套江湖做派就显得硌脚。好听叫‘义’,直白点就是‘虎’。容易让人当枪使,被盯上了也麻烦。方才楼下抡烟灰缸那一出,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孙老板要不仗义,也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黎英睿换了条腿架着,心平气和地道,“我看他刚才那几下子,处理得挺利落。脑筋转得快,是个明白人。”
黎英睿这人,有个拧巴毛病。心里头越是稀罕,嘴上越是挑刺。可要是真瞧不上,反倒说得天花乱坠。这会儿他一脸慈眉善目,好像刚才扒着栏杆大吼‘给我拦住!’的不是他。
吕成礼虽然对黎英睿做了功课,可还真就没摸透他的脾气。此刻听他为孙无仁说话,鞋跟在地毯上不耐烦地碾了好几下。
“黎总,临走前我再送你句话,当见面礼。”他急得装都不装了。伸出食指,点点自己太阳穴,“无仁这儿,有点儿毛病。不是人品上的,是风险上的。”
黎英睿眉头一皱,别过脸去:“吕总,这话可不好随便唠。”
“黎总,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吕成礼死缠烂打地凑近道,“溪原这地方,拢共也就巴掌大。入院记录这点事儿,也不难核实吧?”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瞥了眼。
贵宾席后方暗了一块。那里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吕成礼盯了两秒,扯了下嘴角。故意提高嗓门,像是专让那人听见:“有些风险,解决不了,只能尽早排除。黎总后续要真想投,场控这块,我建议再加一道保险。”
话音未落,沙发后响起一个男音。不高不急,却掷地有声。
“一派胡言。”
黎英睿回过头,看见黑暗里走出一个人。黑框眼镜上糊着油光,血干在嘴角。衣着朴素,一瘸一拐。却自带一股正直的气质,像医院走廊上的踢脚线。
肖磊这时候回来了,俯身在他耳边介绍:“刚才推人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黎英睿看了肖磊一眼。
没质问什么事,更没直接拦人,而是先凑过来解释。那就一个心思——小狗喜欢这个人,想让你听听他怎么讲。
黎英睿摘下运动夹克,抻抻西服领子。站起身,客气地伸出手:“您好,找我有事?”
郑青山没客套,也没握黎英睿的手。他甚至没往前凑,就那么拘谨地杵在贵宾席外头,死死抓着一个不织布的米黄袋子。
“黎先生,您身边这位吕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事实。”
吕成礼笑了,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我说的不是事实?那你倒是说说,哪句不是?”
说罢不等郑青山张嘴,又把话头抢过去:“不过也正常。人嘛,谁还没点私心,偏个心眼子?”
“尤其还是...”他的目光在郑青山脸上刮过去,脸也缓缓沉下来,“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后半句咬得又慢又重,玻璃后头传来刺啦一声杂音。暗门开了条缝,总控台有人探出来问:“肖先生。要谈事儿吗?用不用把音响压一压?”
黎英睿抬了下手:“不必。我们这就走了。”而后转向郑青山,“看您也受了伤,我叫辆车,送您去医院吧。”
“黎先生,我不是来搅局的。”郑青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抖着手抽出身份证。像举着全部的尊严,比划在自己胸前。
“我叫郑青山,是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大夫。我为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负责,请您给我两句话的时间。”
他说得庄重恳切,声音里还带着紧张的颤。
吕成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郑青山,二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黎英睿扫了眼那身份证,还是从西服里抽出一张名片:“郑医生,幸会。不过今天实在不凑巧,我后头还有安排。您要有话讲,咱们可以改日再约。”
郑青山没有接名片,也像是没听见那句‘改日再约’。他固执地举着身份证,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孙无仁去年在我这里挂过诊。我看过他的全部量表、化验结果。他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
“第二,今晚楼下侮辱、围堵他的那两桌人,都是这位吕总安排的。”
“你说话要拿出证据来。”吕成礼背着手走上来,眼白凸凸着,“不能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黎英睿抬手朝着吕成礼隔空一推:“吕总,你别急。我不是三岁小孩,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随后他转向郑青山,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睛。
“郑医生,”他说,“我不否认您刚才讲的事情。但这些,已经超出了我今晚原本的行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