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71)

2026-04-14

  他顿了顿,又加高音量补充:“而且我也不是法官,只是个生意人。不愿意,也不应该,在别人的场子里,听一场临时的指控。”

  这话表面是对郑青山说的,实则是对吕成礼说的。而后不再多言,大步往电梯走去。

  肖磊回头看了眼沙发,确认没有落东西。经过郑青山身边时,手似乎不经意地一碰,塞进一张名片。

  郑青山低头看了眼。名片做得极简,白底黑字。电话、地址、邮箱,该有的都有,唯独没有职位。好像“肖磊”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高头衔。

  如果是个懂分寸的,这时候就该明白了:在这里打住,改天去联系这个肖磊。毕竟黎英睿是生意人,不愿意和人撕破脸,更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搅浑水。

  可郑青山偏偏不识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泼向小辉的脏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铺在地上,没人去擦。

  他从楼梯的下头,一瘸一拐地爬上来。只是为了把真相,原本地摆到台面上。这或许很蠢、很尬、很耻辱、很不识相。

  但一个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你给过他一束光,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要用它来照一照来路,好让自己记得,究竟为何而伤,又因何而站。

  至于别人会不会看。那是别人的事情。

  “黎先生。我左边耳朵,有永久性听力障碍。”

  郑青山紧紧捏着那张名片,指节绷得发白。背影在斑驳的光条里,挺直得近乎固执。

  “是十七岁那年,因为吸烟,被监护人打聋的。”

  黎英睿站在原地,没应声。肖磊的手指按在电梯钮上,液晶屏的红字一跳,又一跳。

  吕成礼站在黎英睿斜后方,偏过头笑他:“行了,别演苦情戏了,没人稀罕听你那点破事儿。”

  郑青山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嘲讽。他背对着所有人,一板一眼地说着。

  “我没吸过。我桌膛里的打火机,是这位吕总放的。”

  电梯到了,叮咚一声。玻璃门缓缓拉开,轿厢里冷白的光泻出来。像一块干净的白手帕,衬得外头的一切都更脏了。

  “我和孙无仁,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倒是和这位吕总...”

  “有过。”

  他嗓子忽然劈了,每个字都像是泣着血。

  “而且在那段关系里,我进过四次医院。这位吕总还欠着我医药费,合计3350块。”

  电梯门大敞着,像入口,更像出口。

  黎英睿背对着郑青山,面朝雪白的灯光。眼皮耷拉着,盯着地毯上的图案。

  “这人打小神经兮兮的,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吕成礼悻悻地干笑一声,又往电梯里比了个请,“走吧,我送您下楼。别让精神病坏了心情。”

  电梯响起催促的鸣叫,指示灯红着。像一只不耐烦的、充血的眼睛。

  黎英睿没有动。

  他震惊于那个陌生人,竟然就这么在他身后,把自己活生生地剖开了。

  陈年旧伤,脓血污秽,一股脑地摊了满地。热腾腾的腥气扑过来,不仅弄脏了地毯,也把他黎英睿,架到了火上。

  离开,不再变得轻描淡写。而是被强行赋予了一个更可怕的含义——

  一种背过身去的、沉默的背弃。

  如果他此刻抬脚走进电梯,那无疑是默许:你经历的这些,毫无意义;你的痛苦,我不在乎;你这个人,连同你这些血淋淋的伤疤,都不值得我回头看一眼。

  曾经的黎英睿,或许忍得下这个心。可他现在的心脏,已经被世事磨得太软,受不住这样笨拙又悲壮的诚实。

  它很重。重得让所有轻浮的算计,和虚伪的笑容,都失了意义。

  肖磊的手还按在电梯钮上。红色的数字停在原地,不再跳动。

  “黎先生。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替我主持公道。”

  郑青山转过头,直直地望向黎英睿的背影。握着的那张名片,早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只是想恳请您,不要把对孙无仁的判断,交到这人随便说的几句话手里。”

  “因为在这位吕总看来,我之所以承受以上一切,不是源于他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这个人——”

  郑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仿佛在用音量为自己壮胆,击退那份刻骨的耻辱。

  “是个天生的孬种,窝囊废!”

  “这是他十几年来,在同学会上必说的一句话。”郑青山抬起手,指向吕成礼。他对着经年不散的噩梦,终于举起了反抗的枪。

  “我从医十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伤害和诬陷,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乐趣。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请您务必仔细核实、慎重考虑。”

  话音落地,寂静无声。这里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剩心跳、呼吸。

  郑青山不再说话。慢慢放下了那只指控的手臂。带着耗尽心力的沉重,和对‘公正’这两个字,最后一点天真的信任。

  黎英睿没说话。微微仰起头,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悲悯,还有一点点被砸脚面的责怪。

  但就是这一声叹息,已经表明了他的心。

  吕成礼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吼叫道:“那我说错了吗?!!”

  “你要不是窝囊废,耳朵能聋?”他大步抢上来,比比划划、指指点点,“没本事的人,别总惦记着讲道理。”

  “老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骨头里带贱...”他食指点着郑青山的太阳穴,狠狠往边上一戳,“怎么挨打的总是你?!”

  电梯那烦人的催促音,在这声咆哮中,戛然而止。

  控制室那扇一直虚掩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灯控台幽蓝的冷光泻出来,在地毯上打出一条青白的光带。

  光里踏出一只舞鞋。

  漆黑,锋利,鞋尖点地,无声无息。泛着幽幽冷光,像一柄淬毒的匕首。

 

 

第55章 

  舞鞋一步步挪过来,停在廉价皮鞋前。

  郑青山没敢抬头,一个劲儿拿卫生纸擦鼻子。肖磊那卫生纸不知道揣了多久,一擦就碎,变成一个个狼狈的纸揪,黏得满脸都是。

  孙无仁摁下他擦拭的手,捧起他的脸。嘴唇抿了又抿,像是要把对方受过的苦,悄悄叼过去一点儿。他看了郑青山半晌,拿拇指抹掉他人中上的残血。

  那血还没凝。黏黏的。

  他知道郑青山苦,可没想过苦里头还有这份儿糟践。那3350块钱,好像变成了3350只蚂蚁。全都钻进了他孙无仁的骨头缝里,啃得烧心燎肺。

  他看了看自己粘血的拇指,忽然塞进嘴里,用门牙狠狠刮掉那层腥。

  “睿哥。月上桃花,我不要了。”

  黎英睿回过头,皱眉打量他:“什么叫不要了?”

  “字面儿意思。”

  黎英睿冲着他隔空一推:“这话我当没听见。等过两天你冷静了,我们再挑个时间。”

  “我够冷静。过多少天也是这话。”

  孙无仁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嘶声,像被火燎卷了边儿。他一边说,一边在郑青山身上胡噜。摸摸脸,摸摸手,抻开后脖领往里瞧,撸起裤腿捏捏脚。像是查伤,又像是怎么都疼不够。

  他往哪儿碰,郑青山就往哪儿挡。俩人你来我往,像是在过招。

  “控股权让给睿信资本。”孙无仁嘴上依旧和黎英睿说着话,“你想雇谁雇谁,想咋开咋开。”

  “我说了,生意改天再谈。”

  “二哥现在过来。他到之前,帮我看好山儿。”

  他就像是没察觉黎英睿的不悦。俩手一拧,将郑青山翻了个面儿。扣着后腰,一把推到电梯旁,“去吧,先跟睿哥走,过会儿跟二哥走。”

  郑青山回身拽住他小臂。嘴张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干什么去?”

  “上三院,照个CT。”

  吕成礼起初只是站在一旁,冷笑着看几人拉扯。尤其孙无仁那句‘月上桃花不要了’,让他浑身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