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77)

2026-04-14

  “我知道你多大。”段立轩还低着头,从茶晶镜子上瞄他,“不跟丫儿同岁么。该叫哥叫哥,没毛病。”

  人家狐仙儿的嘴,叫哥像喝水。可豆豆龙的嘴,笨得能落灰。

  非亲非故的叫哥,总有点撒娇的味。郑青山张了张嘴,还是没吱声。

  段立轩没等到回话,抬起头。茶晶镜子掉到了鼻尖,露出一双炎炎大眼。

  郑青山把脸往左边偏了偏,那双眼就跟到左边;往右边偏了偏,又跟到右边。

  走了两个回合,郑青山算是整明白了。看来要想加入‘二丫护卫队’,就得认哥。

  咬咬牙,终于挤出了一声。蚊子似的‘二哥’,听着跟‘二狗’似的。

  虽说叫得稀碎,但段立轩瞅着挺美。俩大刀眉一抬一抬,还给他重新满上茶。

  “你好好上班儿,当大夫不容易。我是个闲人,可着我用就完了。”

  “我辞职了。”郑青山双手接过茶杯,“20号往后,我也是个闲人。”

  “不干了?”段立轩摘掉墨镜,别到大襟上,“咋了?搁单位受气了?”

  郑青山扭过身,从不织布兜子里掏出个文件夹。

  “关于吕成礼,我这里有些东西。要留在二院,放不开手脚。”

  他把夹子双手递上,像是在交一份投名状:“这是我前阵子经手的一个项目。科里要进批设备,厂家叫奥科医疗。吕成礼在那儿挂职总经理,这项目也是他牵的头。”

  “形式审查是过了,但这东西没法进临床。”

  段立轩拿过那叠资料,装模作样地翻。

  他这人没什么耐心。发消息基本语音,小视频都能划冒烟。就连孙二丫收集的材料,还得陈乐乐给他嚼碎。

  郑青山这报告上除了数就是图,半天都挑不出一句人话。他假模假式地翻着,就等一个利索结论。没想到这人居然不说了。垂着眼皮喝茶,默认一切尽在报告中。

  段立轩强装了两分钟,故作高深地合上:“写挺好。那啥,等我晚上回家,再仔细琢磨。”

  郑青山点点头:“这份报告我往院里递过。但是被驳回了。”

  段立轩虽说耐性为负,但对人的敏锐度很高。眉毛一抬,倾身追问:“谁给你打回来的?”

  “万晓松。二院的副院长。”

  “哎!这不对上了!!”

  又是一声河东狮吼,桌子上的茶壶一震。郑青山的茶杯脱了手,在桌上铛啷啷地滚了一个圈,又被段立轩一把抄住。

  “要不说你俩咋是两口子呢。真他妈的像。”段立轩把茶杯撂桌上,够过炕梢的大信封。刚要递出去,掉出一张小纸。他赶紧把作弊条捡起来,没事儿人似的往裆上一拍。

  “万晓松去年夏天,搁东城给他儿子置办了套房。首付款的前一周,正巧有一笔款到账。整整30万,”他伸出三根手指,往桌沿上铛铛砍着,“就是吕成礼打的,名头是‘技术服务费’。”

  “奥科医疗?”

  “不。他还有个皮包公司,叫...”段立轩低头瞟了眼小抄,暗骂陈乐乐字写得忒难看。鬼画符一样,认不出个数。

  “反正没业务,就光走账。”

  说罢他把信封递给郑青山:“这都二丫查的,你翻翻。里头有几个事儿,能拿出来说道。”

  郑青山接过来一倒,信封里滑出一沓资料。足有拇指那么厚,别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密密麻麻的黑字,拉着荧光马克笔。还有一张对折的A3纸,上面用铅笔画着好几条时间轴。应该反复改过许多回,纸都被擦薄了。

  郑青山见过这张图。去兴岭那天,他清早去了紫金华庭。进屋的时候,小辉还斜在床上。被子也不盖,睡得哈喇子多长。满床满地都是资料,划着各色荧光笔。床边立着滑轮写字板,也是画着好几条时间轴。

  郑青山翻着资料,段立轩则偷瞟着桌下的小抄。

  “他贴那条儿啊。一个色儿,就是一个块儿。”

  “蓝色儿的,主要是奥科。他们有批该报废的设备,没销毁,兜一圈儿塞外省了。挂个扶贫项目的名头,便宜处理。”

  “红色儿的呢是地产。去年新区医院进设备,他牵的线。开发商那边,低价给他留了俩铺面儿。”

  “黄色儿是殡葬。前年他弄了个殡葬的公益项目,叫什么安宁疗护。地批下来之后,用途悄没声儿就改了...”

  段立轩一边瞟小抄,一边搜肠刮肚陈乐乐给他讲的。记得起来的就多说,记不起来的就胡嘞嘞。直到说得口干舌燥,郑青山终于开口了。

  但问得无关资料。

  “小辉他...是为了这些,才剪的头发?”

  段立轩愣了下,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句。歪嘴笑了笑,模棱两可地道:“早我就嫌他整个长头发,丝丝连连的。”

  没说不是。因为事实无法否认。又没说是。因为孙双辉的付出,是一厢情愿的。他不需要,更不愿意,让郑青山搁心里反复琢磨。

  郑青山沉默了半晌,又问:“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能有个小半年了。”段立轩挠着胡茬,眯起眼睛回忆,“过完年没两天儿。”

  郑青山手掌撑着额头。无名指伸进眼镜片后,按压着眼头。

  多气人呀。那吕成礼跟他孙双辉,有什么关系?

  更可气,还一声不吭。剪短了头发,卸掉了指甲,编个出差的谎话。想起出事那晚,隔壁卡座的人说‘一个造型看了三场’。轻飘飘的一句吐槽,后头又是被使了多少绊子?

  最可气,都扛到这份上了。眼瞅着要到终点,偏选了条最傻的道儿。

  他明知这一拳打出去,之前所有的努力、牺牲,都可能付之东流。可他偏要打。就为了讨个最原始的公道——

  你让我的人流了多少血,你也得流多少。你让他尝过多少怕,你也得原样咽。法律太仁慈了,你吕成礼不配。而只有你也趴在血里打哆嗦,那个张青山才能被瞅见。那杆歪了十来年的天平,才能被哐当一声撂正。

  这个奇怪男人。这个留长发做美甲,被全溪原骂二椅子的男人。骨头缝里烧着的火,却比哪个自诩爷们儿的都要刚。他认的理,从不是‘差不多的面子上好看’。而是‘只要你欠了,一分一厘都得还’。

  “小辉他...从前就是这样吗?”郑青山抓着茶杯,抖着手递到嘴边。却发现那里早没有茶水,只剩半片棕叶贴在杯沿。

  “你要是问他虎不虎,那他打小就是个虎B。你要问他都为了啥犯虎,那没一回是为了自己。”

  段立轩抽出他手里的茶杯,端起壶倒了半杯。

  “丫儿这个人呢,特别纯粹。你别瞅他成天呜呜喳喳,跟谁都哥长哥短。搁心里头,他对人只有0跟100,没有1到99。99也是0,都假的。可要到了100,他半个心眼子也不藏,一滴假也不掺。哪怕自个儿脑袋搬家,都不会背叛你一点儿。”

  “所以说一般人,”段立轩点点自己的胸口,又摆摆手,“接不住,也受不了。但我瞅你啊,还真就是个能接住他的。”

  郑青山没说话。低着头,手在脸上来回胡噜。推推眼镜,抠抠人中。深褐色的茶汤,在杯子里左右摇晃。顺着鼻托蜿蜒下来一点痒,被他极快地揩了去。

  段立轩起身下炕,把写了菜号的便利贴粘到门外。

  “老妹夫儿,我瞅你人也实在,就不跟你扯犊子了。你要辞了单位,就跟着二哥一起跑吧。我是奔着三年往下,还必须得缓刑。”

  “咱丫儿的命,比那狗篮子矜贵。”他把那便签纸,往门板上使劲一拍,“就一天,都不几把给他赔!”

 

 

第61章 

  郑青山下动车的时候,天飘起了毛毛雨。

  东城临海,属于二线城市。气温比溪原稍高,街景也更繁华。

  火车站的台阶雪白光洁,宽得像凌霄宝殿。下面挤着一群黑车司机,好似油亮亮的甲壳虫。出站口吐出一股旅客,就窸窸窣窣往台阶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