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无仁被刑事拘留后,月上桃花就被暂停营业。没有进账,固定费和员工成本一天天地往里砸。眼瞅着小美人鱼攒的那点家底,要化成邓紫棋的泡沫。
郑青山和段立轩一商量,还是得奔东城找黎英睿。毕竟月上桃花赔钱,赔的也都是睿信资本的钱。
用段立轩的话说:黎骷髅这人,是打钱眼儿里生出来的,不可能不管。他不吱声,那是端着架子等咱上门,拿着好处跟他交换。
段立轩跟黎英睿没什么交情,更看不太懂那些弯绕的合同条款。他怕自个儿傻了吧唧,直接把二丫的夜江山卖成拼夕夕。便叫胡律师起草了个委托书,让孙无仁在里头签了字。
于是法人代理郑青山同志,严肃又破落地出现在了东城火车站。
没有行李箱,背个绿色的不织布束口袋。左手拎个红塑料袋,右手挎一盒礼品鱼翅。
上来两个揽活司机要接他行李,被他冷着脸无视。直奔环路公交,两块钱坐到九天大桥。
下了公交,又扫了辆共享单车。大包小包往车把上一挂,叮铃咣啷往市医院的方向蹬——黎英睿的公司,就在市医院后头。
等蹬到地方,天都擦黑了。
郑青山知道黎英睿是个人物,毕竟睿信资本还上过新闻。本以为这样一家风投公司,就算不在摩天大楼,也得是个独门独栋。结果到地方一看,一栋风烛残年的写字楼。
墙面贴着白色小瓷砖,深蓝的玻璃幕墙。地段也不好,跟市医院前胸贴后背。
睿信资本在五楼,连个接待柜台都没有。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办公室里面。装潢简单,布局随性。靠门口有台大咖啡机,支棱着好几根长手柄。
里面所有人都很忙。敲键盘的,打电话的,凑在一起开会的。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在门口踌躇着。玻璃门上虚虚地浮着他的影子。那影子觉得有点羞耻,左转右转地想逃。
这时里头一单间的门开了,一个迷彩裤的寸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郑青山发现,离了酒吧里的暧昧灯光,肖磊比他印象里要年轻许多。而黎英睿,则比印象里要羸弱许多。俊得陷落,像用丝绒裹的一层骨头。
他估计是准备下班了,桌面干干净净。正拎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抖了两下穿上。
“事情我听小磊说了。”他站在墙镜前,整理着西服的领子和袖口,“但月上桃花的控股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要。”
郑青山大包小包地卸下来,从束口袋里掏出文件夹。抽出委托书,放到了茶几上。
“黎先生,这是小辉的意思。”
黎英睿走过来,扫了一眼。没拿,落坐到郑青山对面。
“睿信投的,从来都是人。月上桃花的估值在孙无仁身上,现在他进去了,店停业了,股权有什么用?而且趁着创始人出事拿下控股权,这不叫趁火打劫吗?不说孙无仁出来,这笔账迟早要翻。就说我自认为还算个,”黎英睿说到这里,颇有意味地笑了下,“比较爱惜羽毛的人。”
他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字清晰。但语速极快,像是从嘴里掉出来的。
郑青山消化了下这一大通,忽然理解了段立轩为什么不愿来。他觉得自己也不够周旋,还是选择单刀直入:“封条怎么办。”
“封条我撕不了。”黎英睿叠起细长的两条腿,拄着脸颊看他,“段立轩都撕不掉,我也没招。”
郑青山静默了一会儿。闷头把那盒鱼翅放到茶几上,又从红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鞋盒。
黎英睿看到鱼翅没什么反应,一看到这鞋盒,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困惑。肖磊伸手掀开,发现里面是挤挤挨挨的鸡蛋,用碎布条和泡沫网隔垫着。每一个鸡蛋上都贴着小标签,标着手写的日期。
“这我自己养的鸡,喂的是玉米饲料和菜叶。搁冰箱里能放十来天,您从日子老的吃。”
黎英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青山知道这东西寒酸。但比起市场上那些几百块的礼盒,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体面。
“黎先生,我这人不太会说好听的,也不会来事儿。”他笨拙地搓着膝盖,低头推了下眼镜,“今儿来找您帮忙,要是哪儿做得不周到,还请您多包涵。”
黎英睿依旧在看着他。但脸上的精明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柔和。他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身边肖磊的膝盖:“小磊,把月上桃花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打出来。”
肖磊起身绕去办公桌,掰开笔记本打印文件。递给黎英睿后,又顺腿骑在他右手边的沙发扶手上。还拿了个鸡蛋,放鼻子下闻了闻。
黎英睿把纸调了个个儿,推到郑青山跟前。
“这次下达的不是刑事查封,是行政处罚。”他手指在上面快速地划着线,“治安整改、消防隐患、监控盲区。这些问题一直都有,但可大可小。孙无仁能镇场的时候,它们就小。现在人出事,它们就大。”
郑青山接过资料,一行行地扫过去。
“整改后找谁?”
“找你们当地治安口的人。”
“他们会批吗?”
“整改到位,他们没有正当理由不批。即便刑事调查仍在进行,只要行政复检通过,也可以恢复营业。”
郑青山没有回答,像是不太相信。
“郑医生,你现在没钱没权,办事的确有些困难。”黎英睿继续道,“但你有一件武器,很珍贵。”
郑青山从资料上抬起脸:“什么?”
“艮。”
黎英睿说得诚恳,跟真事儿似的。肖磊别过头去,嘬着腮憋笑。
“你去递整改报告,申请复检。”黎英睿放下腿,前倾身子低声道,“他们要是拖,你就每天都去。上午去,下午去。不用吵也不用闹,就拿出你那个艮劲儿,不停地问。”
郑青山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出面?”
肖磊噗一声没憋住。整个脑袋拧过去,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没法出面。我一出面,就成了资本干预执法。你出面才对,”黎英睿点点桌上的委托书,一本正经地道,“你是被委托人。”
郑青山直觉这人在忽悠自己,但奈何没有证据。
见他沉默,黎英睿又道:“控股权我不要。整改的钱,也睿信出。再派过去一名运营,和两名财务。”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还能求的了。郑青山把委托书收回,塞进束口袋里。拉紧抽绳,背上告辞。
肖磊去给他拉门,这时候黎英睿又在后头叫他:“郑医生。”
郑青山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月上桃花不是你的场子。你只是替一个人守门。”他站起身,抻抻西服下摆,“别再把自己赔进去了。”
郑青山脸上发起烫。他知道黎英睿说的是什么。
一个不体面的傻子,当众一层一层剥衣裳。剥到露出骨头,还有上面刻着的几行懦弱。自己平日里都不敢看的,却逼着人家来看。
结果什么也没挽回,反而弄巧成拙。
雨水往玻璃上一阵一阵潲,背后的键盘声一阵一阵敲。
郑青山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告辞的话,已经出现在了楼下。他撑起一柄格子纹的折叠伞,伞骨折了一根,伞面也跟着塌了一块。
霓虹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打着柄破伞往里走。
往里走。含着羞耻也得往里走。因为就算再原地站着,也是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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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墙面上,刷着半米高的蓝胶漆。地砖拖得锃亮,墙上挂着一排排规定。蓝底的泡沫板,密密麻麻的白字。旁边还贴了一张宣传海报,写着‘娱乐场所安全专项整治行动’。
黑色的大理石柜台,后边一扇扇深棕木门。贴着金色铭牌,全都关得严严实实。
郑青山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叫到了他的号。他从兜子里掏出那摞文件,走到柜台前。
“办什么?”前台的民警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的模样。低头盯着电脑屏幕,手还在鼠标上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