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改复检申请。”郑青山把文件从柜台上递过去。
民警接过资料翻了翻,抬眼看他:“你是?”
“委托代理人。”
民警把资料推回来:“还在调查阶段,复检等通知。”
郑青山指着资料最上面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处罚写的是‘责令整改后申请复检’。整改已完成。”
民警眉头一皱,语气也跟着冲:“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领导批。你先回去,等通知。”
“什么时候能给通知?”
“说不准。”
郑青山抿了下嘴,厚着脸皮挤出一句:“再不恢复营业,店要撑不下去了。”
对方没有接话,直接摁了叫号铃。上来一对男女,给郑青山挤到了一旁。
郑青山没再纠缠,可也不走。站在柜台边上,静静地等。
民警办完那俩人的业务,朝他喊了一声:“同志,你别在这儿站着。影响秩序。”
郑青山回过脸,严肃认真地道:“第一,我没有影响其他人办理业务。第二,我的要求是正当的。第三,只要有明确答复,我立刻离开。”
那小伙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上午过去。中午午休。窗口卷帘拉下一半。
午休结束,卷帘再拉起,他还站在那里。颇有点古时候敲钟告御状的那个劲头。
小伙儿又看了他几眼,终究是站起身,敲敲柜台后的一扇门:“刘副队。”
他进去没多久,出来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穿着私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不耐地问:“哪个是月上桃花的?”
郑青山转身道:“我。”
刘源上下打量他。蓝衬衫卡其裤,戴着个黑框镜。腕上挎着红色手提袋,还印着一个金福字。不像看场子的,倒像高中教物理的。
“你是孙无仁?”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申请复检。”
“你们那场子,最近名声不太好。”
“名声我不知道归谁管。但复检,归这里管。”
空气静了一秒。刘源抬了下嘴角,不知道是气乐了还是怎么着。走到柜台边,拄着台面问:“整改什么了?”
郑青山重新掏出文件,一份一份地铺上台面。
新增监控点位图、第三方安全评估报告、消防通道实拍照片、应急灯更换凭证、员工培训签到表、承诺书、保证书……铺了一柜台,整整齐齐,跟摆地摊似的。
刘源一份一份看,翻得挺慢。到第三方评估报告那页,抬头瞅瞅郑青山。
“材料我收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什么时候通知?”
“案件定性后。”
“行政整改和刑事定性,应该没关系。”郑青山严肃认真地说道,“通知书上让改的,已经全改完了。现在可以申请复检。”
“嗯,你还挺懂。”刘源没什么表情,也听不出是夸是贬。
这时大厅的叫号广播又响了:“请A035号到3号窗口办理”,连着响了两遍。
刘源把文件收拾起来,捏到手里比划了下:“材料我们收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什么时候通知?”
“案件定性后会通知。”
郑青山点点头,把空了的红兜子挎到肩上:“好。”
刘源转过身,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句:“我明天再来。”
他转过头,脸上有点不悦:“不用天天来。”
“那您告诉我具体时间。”
刘源虎着脸瞪他,没说话。郑青山也冷着脸,抬手推了下眼镜。
“没有准信,我每天都会来。”
郑青山真就天天来,带着那三句灵魂拷问。
“还需要补充材料吗?”
“复检什么时候安排?”
“刘副队在吗?”
问完了,就站着等。等不着,就再来问一遍。到了关门点,走前还得补一句:“我明天再来。”
你冷他,他就往柜台边一杵,像个摆件儿。你吓他,说“再不走按扰乱秩序处理”,他就跟你一二三掰扯。什么是扰乱秩序,他现在这样算不算。
伤情鉴定迟迟不下,案件久拖不决。就这么耗了一个多星期,谁都拿他没办法。
这天下午,刘源终于又露面了。这回没隔着柜台,而是冲他招招手:“进来吧。”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拉着百叶窗,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雪白的伤口。
刘源拎开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对面位置:“你每天这么跑,累不累?”
郑青山把兜子放到腿上,坐得板板正正:“如果复检安排了,我就不用每天跑。”
“为啥非得现在开业?”
“员工要吃饭。”
刘源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就跟你这么说吧,鉴定一天不出来,场子一天动不了。上面盯着这个案子。”
“行政整改已经完成。”郑青山还是那样,人机似的重复着,“是否立案,不影响复检程序。”
“你还跟我讲上法条了?”
郑青山没再说话,紧紧攥着腿上的那摞补充资料。
两人对着沉默半晌,郑青山说道:“那请您给我一个书面回复。”
刘源眉头一皱:“什么书面回复?”
“暂缓复检的条子。”郑青山顿了顿,“要是没有这个,我明天还来。”
刘源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挺轴啊。”
小轴人没说话,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穿太多,还是太阳晒的。
“行了,别天天来了,我们也不是非要压你们。是上面现在盯着这个案子。”刘源交叉起手指,小臂放到了桌面上,“这样,我出一个情况说明。鉴定结果出来后,立即安排复检。你看行不行?”
郑青山想了想,又补充道:“情况说明里,请写上暂缓复检的期限。”
刘源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走吧。”
郑青山站起身,微微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雪白的墙,半米高的蓝胶漆。墙上那块泡沫板,写着密密麻麻的白字。他抬起头看了眼,才发现写的是《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
出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看。今天兜里多了一张纸,而他明天也不必来了。
七月的天,云层一会儿遮过来,一会儿又飘走了。太阳在空气里打着滚,翻着热滚滚的纱裙。柏油路软塌塌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糖稀。
他没有拿到解封。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解封。
但至少,他拿到了一个承诺——只要鉴定结果出来,即刻就能复检。
走到台阶下时,郑青山忽然想起那天的见面。窄窄的会面室里,他们俩隔着一层青白的铁栅栏。小辉还穿着自己送的运动服,外面罩着看守所的黄马甲。
人瘦了,肩膀都薄了。声音也有点哑,像好些天没怎么说过话。
他没问月上桃花,没问伤情鉴定。问的第一句话,是他的肩膀好没好。第二句话,是为什么辞职。
郑青山第一次在孙无仁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苦涩的,悲伤的,抱歉的一个笑。
他在委托书上签下字,而后被民警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拷住的两只手,写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刚上学的孩子。
“山儿。店不要就不要了。”他声音低低的,近乎于一种恳求,“别求谁。”
郑青山当时点了头。
今天,他也没求谁。
第62章
太阳像是泼下来的。
老欧陆停到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车门挂着层泥点,是上一场雨留的。
段立轩推开驾驶门,从后座拎出东西。顶着太阳往小区里走,两片墨镜被晒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