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80)

2026-04-14

  进了单元门,踏着老楼梯上了二楼。防盗门敞着,露出纱网门。屋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声鸟叫。

  房子现在是又旧又破,但在二十年前,也算是高档体面。

  里头的人是又老又矮,但在二十年前,也捏过红头文件。

  段立轩是在六年前认识的梁征,认识得挺传奇,也挺疼。

  那是年根儿底下,飘着冰雹似的小雪粒。段立轩开车往火车站去,准备接二丫上耗子山过年。

  路上堵车了。前头说出车祸了,死人了。段立轩下了车,往人群里凑着看。

  是辆运钢的货车,捆扎绳索脱了。拐弯的时候货掉下来,正砸在等红灯的人堆里。有个老头腿脚不利索,没跑开。

  警车还没到,现场血呼啦的。有几个远远围着,念叨啥“大过年的”“大车全责”。

  段立轩抻脖瞅了会儿,觉得人曝尸街头,死得心酸。也不管晦不晦气,脱了自己的棉夹袄。带着活人体温的衣服,盖上了尸体冻凝的头骨。

  这个横死的老头,是梁征的亲哥。而那棉夹袄的口袋里,恰巧落了一张刚办的浴池会员卡。

  梁征找到了段立轩,亲自提着东西道谢。那时段立轩还不知道他是谁,瞅着又瘦又矮,穿戴朴素。只当他是个贫穷弱小且无助的小老头子。没肯收礼,还热心地载着他去大悲寺。找了个认识的方丈超度,自掏腰包五百块,给点了盏轮回灯。

  从庙上回来,梁征说:孩儿,你要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姥爷。

  这一叫,就是六年。后来知道老头是谁了,段立轩也没求他办过事——

  跟这种人打交道,机会就一回。多一回,六年的姥爷都白叫。

  今儿求到这里,也真是没招了。二丫整的那些东西,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变成双方交火,就是你死我活。只能是今天跟这个喝,明儿跟那个说,四处卖卖段二爷的面子。可乐福鞋都要踩踏帮了,也就是强撑着僵持。

  吕成礼本人,没什么本事。但他有个同母的妹妹叫吕星柔,嫁给了严雪松的二儿子。

  那严雪松是谁呀?溪原的风,得从他的办公室里吹出来。几任主官进出,都得先去他屋里坐坐。

  段立轩是江湖的头一号大哥,可说到底,不过三教九流。想要往权力场里掺和,还不够格。梁征虽说退下来十几年了,多少还有些老关系。说不定哪根枝儿,就能够到严雪松屋里。

  “姥爷!”段立轩站在纱网门外,叫了一声。

  屋里传出一声答应,趿拉出来个老头子。不衬一根头发,穿件白色双杠背心。拔了插销,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

  “就见外。”他拿起鞋柜上的塑料拖,啪叽扔地上,“进来吧,我切个西瓜。”

  阳台上挂着草帘,养了只八哥,叫小五。养了七年了,也算是老鸟。依旧很菜,就会俩才艺:

  一个是模拟机关枪,特哒哒哒哒。

  一个是数数,永远数不明白:“一,二,三,一百。”

  段立轩走到鸟笼前,嘬着嘴逗它:“小五儿,说恭喜发财。”

  八哥在笼子里来回蹦跶,张开黄焦焦的嘴:“三,一百。特哒哒哒哒。”

  “说恭喜发财。”

  “三,一百,一百。”说完在横杆上跳过去,撅起尾巴,冲段立轩拉了两滴屎。

  “别一百了,我瞅你像他妈二百五。”段立轩回身坐到沙发,“这鸟不行,有点儿脑血栓。”

  “小五聪明着。是我没咋教。”梁征不肯承认他养了个傻鸟,护犊子地辩护,“那电视剧里打枪,听一遍就学会了。”

  段立轩撇撇嘴,拿起一丫西瓜。三两口啃没,拉过垃圾桶呸籽:“这西瓜还得是沙瓤的。”

  梁征也拿起西瓜吃,垂着眼皮问:“现在卡哪儿了?”

  “伤情鉴定。”段立轩抽了张纸巾,抹了两下嘴,“医院内部没啥说道,给奔着轻了写。鉴定所那边,不给点头。”

  “好事儿啊。”梁征说,“要奔重伤去,得公诉。”

  段立轩顿了下,歪着脑袋寻思这句话。小五在他后头扑棱棱地跳着:“三,一百,一百。二百五。”

  “不行。”他摇摇头,“咋的丫儿也不能进去。”

  “不是说让他们公诉。是让他们知道,公诉没有好处。”梁征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拿小抹布擦擦手,“你手里不掐着些好东西?”

  “那我...都捅出去啊?”段立轩低着头,小眼神一瞟一瞟,“我寻思要撕破脸,也捞不着好。要拿去给他们瞅瞅...”

  “你捅哪儿去?”梁征笑了下,手往外轻轻一划,“放个风儿出去。小辈的事闹大了,老人家面子挂不住。”

  段立轩挠挠小胡茬,嗯啊了两声。他今儿来就是让梁征帮着放,咋还让他去放呢?他这腚朝哪个方向,能吹到严雪松鼻孔子里去?

  梁征瞅他没开窍,直接问道:“资料带没?”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桌上的西瓜化了一大滩粉汁儿。梁征翻着材料,一会儿问他这个口子认不认识,一会儿问他那个地方有没有熟人。

  他指哪儿,段立轩就往哪儿打。

  “喂,老赵。我段二。二院精神科那批机子,啥时候开始查?”

  “最近有人在问奥科设备的资质,问挺细。我说二院里头我不熟,提醒你一声儿。”

  “哎小沈,我二哥。城南那块儿地,搁你们行的放款材料齐了吗?哦,那块儿地了不得啊,你们内部得审细点儿。”

  小五在笼子里扑腾着,叽里呱啦地瞎叫唤:“三,一百。特哒哒哒...”

  “老刘,最近别让媒体盯上医疗口。”

  “我没事。我替别人问。”

  “三,一百。二百五。”

  “安宁疗护那个项目还整不整了?地都卖了吧...”

  “现在要被检察院调走一份儿,你心里有底儿吗?”

  手机打得没店,连着充电线打。等到天都擦了黑,梁征终于道:“行,差不多了。”

  “老严那头,我也递句话。”梁征把资料往边上一撂,站起身道,“晚上搁这儿吃吧,陪姥爷唠唠嗑儿。”

  段立轩撂下手机,眼神有点发怔。看着桌上已经软榻的两瓣西瓜,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腥味。小五在身后扑棱着,没数数,也没打枪,就嘎嘎乐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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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天全黑了。风一阵比一阵紧,掀得车罩哗啦响。

  书房的门关着,只点一盏台灯,黄光低得要压到桌面上。严雪松摘下老花镜,捏着一块麂皮绒布,一下一下地擦。擦两下,哈口气。

  门笃笃响了两下:“爸。”

  进来个男人,看着三十四五。戴一副方框近视镜,穿藏蓝棉麻衬衫。

  严雪松戴上老花镜,眼皮都没抬:“你搁城南那块地的款,听说被压了?”

  “嗯。”严仲行坐到沙发上,搓了下鼻子,“审查周期延长了。”

  “什么理由?”

  “没明说。”

  “没明说。”严老端起茶杯抿了口,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是明说了。”

  茶杯往桌上一撂,闷闷一声响。乌沉沉的紫砂陶的,像个大秤砣。

  严仲行没说话,等着他爸往下说。

  “医疗口最近自查。”

  “听大哥说了,例行检查。”

  “没有检查是例行的。”严雪松点点桌角那枚名片,“昨天这人,来找过你大哥。”

  严仲行起身走过去,拈起那张名片。看清名头的瞬间,眉头紧了下——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万晓松。

  “他找大哥干什么?”

  “求放他一马。”

  “什么意思?”

  “你大舅哥的案子,怎么打算?”

  “往重伤判。”严仲行弹了一下那张名片,有点咬牙切齿,“就是那个主刀大夫,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