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84)

2026-04-14

  里头都是孙无仁进来时的家当。

  黑丝衬衫,拉丁舞裤,塑料拖鞋。耳坠、手机、半包烟、打火机,还有那条豆豆龙浴巾。

  “点点。”

  “没毛病。”

  “你朋友捎来个东西,让交给你。”

  民警递给他一个小信封。很薄,像是什么也没装。孙无仁撕开,倒出来了一张银行卡。

  绿底的,写着农业银行。他又往信封里瞧,抠出来一张小纸。上面是段立轩的甲骨文:老郑公资卡。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郑青山挪用公款了。仔细想了想,暗骂段小屁儿找了个名校博士,文化水平还不如以前了。

  他把那张卡仔细塞进背心暗袋,跟着管教往外走。穿过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一个小窗。管教把脸凑上去,铁门哗啦啦地响,有人从外面拉开。

  光涌进来。虽然白淡淡的,但这是真太阳。门外下着雨,在水泥路上一砸一个花儿。

  管教没再送。站在门里,朝他点点头。

  “走吧。”他挥了下手,“别再来了。”

  孙无仁笑了笑,把塑料袋子往肩膀上一抗:“辛苦了啊哥。”

  远处是暗红的门楼,银灰灰的收缩门。孙无仁抽出那条豆豆龙浴巾,盖在脑袋上往外走。

  心里头突突的。

  他盼段立轩来,又清楚这瘪犊子的尿性——没有情绪,全是价值。知道人捞出来了,任务就算完成。至于出来是刮风是下雨,手机有没有电,兜里有没有钱。这大粗心眼子,想不了那么远。

  与此同时,他怕郑青山来。又门儿清这人指定得来。肯定傻乎乎杵雨里,眼巴巴地等。

  他走了两步,小跑起来。心脏在腔子里砰砰直跳,要从嘴里掉出来。跑到门口,顺着侧门挤出去。往左看看,没有人。

  心脏跳到了后脑勺。脖子像锈住了,愣是不敢往右拧。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小辉。”

 

 

第66章 

  塌面的格子伞,遮到了孙无仁头上。

  先看见一双米灰的帆布鞋,而后是藏蓝牛仔裤。再往上是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乌黑的鬓角,锃亮的眼镜。眉毛依旧是那样浓,却不像从前般压眼皮。倒像风雪后露出的山脊,透着清冽的硬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儿:那张穿着绿短袖的大学照片,是假的。真正二十岁的郑青山,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站到了他跟前。

  他觉得脸有点烧得慌。低头笑了下,抬手搓鼻子。

  “咋就你自个儿呀。”

  “你还想要谁。”

  “我寻思你也没个车...”

  “我有车。”郑青山霸道总裁似的往后一指,“走吧。”

  孙无仁一看那三轮子,嘴撅得像个大鳖:“这天儿你让我坐斗里?”

  “那更糟的天,你也坐过。”郑青山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件崭新的雨披,“穿上。”

  正红的雨披,印着白波点。大得像个帐篷,膝盖前开了透明窗。盖上帽子,还有两片米老鼠耳朵。

  车斗里放了个马扎,套着红塑料袋。郑青山一手举着伞,一手往下扯塑料袋。孙无仁俩手搂着大红雨披往里迈,觉着自己像个公主。坐稳当了,又意识到骑士没雨衣。

  “哎,这给你得了。我打伞就行。”

  “不用,我也有。”郑青山的雨披,是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蓝的PE膜,薄薄一层。风一打哗啦响,跟蔬菜大棚一个动静。

  车把一拧,看守所越来越远。丐帮米妮翘着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

  他往后仰了下,正好躺上郑青山肩膀。橡胶皮贴着塑料膜,哗啦作响。

  “老公,”他说,“我想吃烤地瓜。”

  “大夏天的,上哪儿买。”郑青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冷了?”

  孙无仁没吱声,直勾勾盯着天。雨水啪啪浇脸上,顺着脖颈子往里淌。

  “想什么?”郑青山问。

  “想不正经的。”孙无仁又开始耍嘴上的贱,“里头都没法擦枪。”

  郑青山沉默了几秒,低骂了他一句:“想你个犊子。”

  孙无仁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瓷实的笑声,响过饭店街,响过大商超,响彻整条湿淋淋的街。

  路叫雨洗得黑亮,三轮车一路突突。两边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可这会儿新鲜得像头回见。

  孙无仁忽然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好就好在,去年冬天那么冷,他还愿意驮他去早市。

  好就好在,这会儿雨这么大,他还愿意接他回家。

  三轮突突进紫金华庭的地下车库,停在原来保时捷的位置。

  电梯厅新增俩塑料架,放着原来满地撇的鞋。门口的发财树黄了叶,盆里堆着一层花生壳。

  进屋一看,归置得立立正正。沙发铺着凉席垫,化妆品都拿小筐收纳。麻绳编的彩筐,一个一个摆上飘窗。

  “哎妈,真立正。真好。”孙无仁光着脚走进来,挨个屋子瞧,“跟别人儿家似的。”

  “去洗个澡吧。”郑青山拉开冰箱,拿出揉好的面团和肉馅,“一会儿出来吃饭。”

  孙无仁从后头抱过来,俩手扣着郑青山的胯骨。带着他左右晃着,像是跳恰恰。

  “吃啥?”

  “馅饼。”

  “啥馅儿的?”

  “牛肉洋葱...”郑青山话说一半,使劲闻了两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立马停止耍贱,去放水洗澡。脱了运动服,团巴团巴堆马桶盖上。

  浴室的灯,和号子里一样的白。这样的灯底下,照什么都像是犯人。

  黑发乱糟糟地披脖子上,像个野人。好在肌肉还在,甚至比进去前更显块儿。就是...他在胸口搓了搓,皮是死的。

  有些地方光滑得发亮。是绷太紧,撑薄了;有些地方又疙疙瘩瘩,像埋着啥。

  疤瘌上一张好好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别说疤,连个痘印也没有。

  他曾多次暗自庆幸,得亏没毁容。可当下,他忽然恨起这张脸来。恨它好好地长着,哄得人家以为别处也是好好的。

  他听见外头响了下,紧接着是脚步声。轻轻的,往这边来了。

  他噌地跳进浴缸,唰地拉上了帘子。水才刚没到脚踝,浴缸凉飕飕贴着后脊梁。

  “小辉。”郑青山敲敲门,“我进来了。”

  孙无仁没说话。

  门开了,浴帘上是郑青山的身影。捡起马桶盖上的运动服,撂进旁边小塑料桶。

  “我给你拿了套睡衣。”

  “没事儿,”孙无仁急得嗓子都忘了夹,“我拿了。”

  “天热了。”郑青山就撂下这么一句,退出去带上了门。

  孙无仁在浴缸里蹲了会儿,才迈出来。他拿来的睡袍还挂在墙上,而马桶盖上多了个编筐。

  里头叠着白色短袖,灰色大裤衩。莫代尔料子的,摸着凉丝丝。

  不是他的衣服,他从来不买短袖短裤。但又是他的尺码,带着皂香。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脱掉衣裳,把这身皮露出来。

  他知道就算露出来,郑青山也不会走。甚至会比以前还好,还温柔,还小心。

  可他还是怕。不是怕嫌弃,是怕人家把他当个可怜人收着。

  怕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看到那双眼睛里头一闪。那一闪里要是有点啥,哪怕只是一丁点。一丁点克制,一丁点害怕,一丁点努力...

  那他就完了。

  他又看了眼镜子。蒸上一层白水汽,什么都照不见。

  要是永远这么白下去就好了。永远这么糊着,永远看不清。

  电饭锅滴了两声,小米粥煮好了。最后一张饼也烙完,郑青山关了排油烟机。

  抬头看了眼挂钟,四十来分钟过去。浴室那边,一点水声都没有。他没催,把电饭锅端上茶几。

  孙无仁不是过日子人,家里连张饭桌都没放。上班的时候,让后厨给随便做点,在办公室里对付。下班回家点个外卖,在茶几上对付。对付不上的,就买营养品。蛋白粉,鱼油,钙片,VC,都搁茶几底下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