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85)

2026-04-14

  营养品边上,摞了七八本书。是郑青山辞职以来,从市图书馆借的。他抽了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着书签那一页。

  存款赔光之后,他把金条换了现钱。不多,但够活一阵子。于是没急着找工作,也没投简历。

  十年了,天天往前赶,头一回停下来,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慌。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呼呼声,而后是收拾的声音。垃圾桶的开合,拖把柄磕到玻璃门门上,镜子被擦得咯吱响。舀水,哗哗倒在桶里,洗衣液盖子呼噜胡噜。搓洗,洗衣机甩干...

  饼凉透了,小米粥开始发凝。雨停了,太阳出来。茶几上的阳光从左移到右,带着傍晚才有的金。

  书翻完了小半本,茶几上终于伸出一个影。

  郑青山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头发做了造型,半扎发,带点弯。化了妆,眼线勾多老长。瞳孔上贴了彩片,像眼皮会动的洋娃娃。

  穿着他给拿的短袖短裤,但外头还罩了件银灰的真丝睡袍。

  郑青山合上书,端着凉透的饼去厨房。重新拧开炉灶,一张一张热。

  孙无仁跟了过去,倚上门框。

  “拿微波炉整吧。”

  “微波炉热完发软。”

  “有烤箱功能。”

  “我不太会用。”

  一阵沉默。锅里滋滋作响。郑青山铲出热好的第一张饼,撂到新拿的盘子里。

  孙无仁走上前,抓起来就吃。烫得像匹羊驼,下巴左右错着。

  人家热一张,他吃一张,眼瞅着要供不上。饲养员放下锅铲,给羊驼分配任务:“你去接点热水,把粥化开。”

  孙无仁掰开橱柜,肩膀头跟着一耸。睡袍领滑下来,晾出左边胳膊。他手里还端着碗,没顾上拢。

  郑青山瞅见了。没躲开眼神,也没盯着不放。就那么瞅了一眼,平平常常的。

  孙无仁嘴张了张,想整两句骚话,没整出来。

  “瘦了。”郑青山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儿,“里头睡不踏实吧。”

  “还行。”孙无仁说,“自个儿住,不用值班儿。”

  他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夹,一会儿不夹。但都咝咝啦啦,像个短路的收音机。

  郑青山又撩他一眼,这回多瞅了两秒。完事低头接着热饼,摁开了排油烟机。

  “去客厅等吧,锅边儿热。”

  孙无仁没动弹。站郑青山斜后头,抬手抹了把后脖梗,潮乎乎的。

  “是热。”他说。

  睡袍带子还系着,松垮地搭在腰上。他抬起手,扯开了带子。等了两秒,肩膀猛朝后一耸。

  料子滑过肩膀,滑过肘弯,卡在腕子上。

  俩胳膊都露出来了。疤瘌露出来了。虬结的,一片连着一片。他盯着锅里的油,在饼边上滋滋冒泡。

  “诶。”他叫了一声,像是随口秃噜的,“哪儿瘦了。”

 

 

第67章 

  郑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关了火和排油烟机。

  在水池边洗了手,拎起冰箱上挂的毛巾擦干。这才走到孙无仁面前,从头到脚看了一圈。捏捏胳膊,抓抓胸脯。还撩起衣服下摆,摁摁小腹。

  “你有多少斤?”他问。

  孙无仁愣了下,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

  “一百七八?”

  “你身材很好。”郑青山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我不太行。有点小肚子。”

  隔着一层白衬衫,孙无仁轻轻抓了下。软乎乎的小肚皮,真就跟豆豆龙似的。

  谁成想到这个总是衬衫西裤,正儿八经的怎衣桑。居然衬一个这么糯的小肚子?

  孙无仁薅住郑青山胳膊,又使劲掏了两下:“这啥?藏了个小面包儿啊?”

  被他一打趣,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往后缩着躲,匆忙地掖着衬衫下摆。抿着嘴直乐,脸还红了。眼睛闪闪的,黏黏的,就那么瞅着他。

  孙无仁一看他笑,就觉得快被稀罕死了。恨不得把这个笑关起来。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这一刻关上,直到带进棺材。

  他扯着郑青山掖进去的衣摆,逮着空就掏一下肉。来回胡噜着,咯吱着,想让他多笑点。

  “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还吃独食儿呢?快别藏了,给我掰点儿!”

  “别闹!哎!哎!”

  丝绸睡袍掉在地上,孙无仁光着鲜红的四肢。他看见郑青山的小臂,挥舞在夕阳里。像两截新鲜的白萝卜,泛着一层水滋滋的细光。

  他又看见自己的手臂。一块一块,干燥鲜红,像病鱼的鳞。他脑门木了一下,慌张地要去捡睡袍。

  郑青山从后面抱住他,不让他去捡。

  “小辉。”呼吸喷在后脖颈上,热痒痒的,“这回回来,就别走了。”

  孙无仁僵在原地,低头看勒在腹上的小臂。

  “我能上哪儿去呀。”

  “我听二哥说了。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也犯过事。连夜跑南方去,一走五六年。”

  “年轻前儿虎。现在不能了。”

  孙无仁刚说完,就觉得这句承诺轻得像个屁。他转过身来,回抱住郑青山。也不动作,就那么抱着。

  太阳要落了,一点余烬烧进来。衬衫下摆的影子摇晃着,薄得像一对虫翅。

  “你把工资卡给小屁儿了?”孙无仁打破沉默。

  “他告诉你了?”

  “我俩那钱儿来得容易,像大风刮的。”孙无仁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到后脑勺。拿指肚找小发旋儿,“你那都是攒的血汗钱,跟着往里扔啥呀。”

  郑青山没说话,仰起脸看他。忽然抬手勾住他脖颈,凑了上去。

  生涩的吻,从脸颊一路往下。唇角,下巴,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那里有一块鲜红的疤,像不规则的火漆印。

  孙无仁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还环在郑青山的腰上,没有收紧。屋子里很静,窗外也没了声音。只有那干干的嘴唇,压着那块丑疤。像草丛里的一头小兽,舔着另一只小兽的伤口。

  孙无仁身子刷僵起来,又一点一点松下去。

  自打妈走了以后,他这身皮就没挨过第二个人。

  疤瘌是死肉,按理说不应当有知觉。可被郑青山吻着的地方,却变得极其敏感。像走调的二胡,滋儿嘎的,一下一下剜着心。

  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觉着想哭。好像这十多年的日子都涌了上来。

  三伏天的围巾长袖,或嫌恶或怜悯的目光。

  痛痒钻心的不眠夜,在床上哭嚎着想死。他妈把手掌贴在痒的地方,不动弹也不说话。就那么贴着,一宿一宿,让死肉热乎起来。

  他当杀马特。他当小混混。他当舞蹈老师。他去南方,站柜台卖化妆品,站天桥上卖发票,在美容院楼下拉客。

  他当公关,啥妖魔鬼怪都能腻歪。一声声叫着哥,被骂也跟着乐,哄人家多开两瓶酒。

  他浓妆艳抹,他男扮女装。他为了把那点怪给遮上,整得更怪。怪到人家顾不上瞅他身上的补丁,只盯着他那头七彩祥云,问是男是女。

  他用最扎眼的方式往社会里挤,用最横的眼神求人别瞧不起。

  这些个事儿,这些个滋味儿。攒了十多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眼镜片贴在脸上,冰凉凉的。额发戳上额头,硬撅撅的。抖得太厉害了,门牙铛铛地互相磕碰。

  孙无仁哭了。眼泪掉在郑青山的镜片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这眼泪自顾自地涌,死老没出息。满身的疤瘌也跟着一抖一抖,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滚烫的吻,像吞着岩浆。四周的墙壁都在向中心坍塌,压在两人背上。让他们无处可去,唯有更用力地向着彼此依傍。

  郑青山憋得脸发红,却没有打断。手伸进短袖下摆,一下一下抚着他后背。

  退后一小步,又前进一小步。纠缠着,互相踩着脚。跳着拙劣的伦巴,绊进淡紫的帐纱。

  郑青山拍开床头灯,又被孙无仁拍灭。要脱他的白短袖,却反被摘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