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9)

2026-04-14

  “这就陈乐乐给的,说你落二院精神科了。”段立轩把烟塞到他手里,又握着他的腕子抬到胸口。精心摆好Pose,咔嚓拍了张照片。

  “啥意思?你缺钱了拿我裸贷?”

  “拿你裸贷,我钱贷不上,还得拉一皮燕子饥荒。”段立轩头也没抬,兢兢业业地在手机上打字,“给陈乐乐汇报。他怕我密下。”

  “真牛逼呀。人家是找个对象,你是找个班儿上。”

  “放屁!我这叫顾家。”段立轩工作留痕完毕,这才想起来问他,“哎,你去精神科干啥?脑子坏这老些年,舍得治了?”

  孙无仁的家庭,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阳性史。他二大爷,他爹,他姐,都没能幸免。至于他妈,大抵不是因为基因,而是被生活逼的。这是他的老虎屁股,轻易摸不得。但就像二丫能骂二爷挫把子,二爷也能骂二丫精神病。

  “论脑子,陈大夫坏得比我厉害。他都不治,我急什么。”孙无仁顺手从烟盒里磕了一根,叼着摸找打火机,“老妹儿作妖,去开点安眠药。”

  “他妈我捡个丫崽子,你也捡?”段立轩撂下可乐,拄着膝盖探过来,“我捡那个鲫瓜子大,没说道。你捡这个都多大了,传出去好听啊?”

  “说我的难听话,还少这一个吗?”孙无仁推开打火机,烟凑上去。没见火苗,就点着了。

  当年电弧打火机少见,卖价也高。别人都当他臭装B,只有段立轩知道,他是怕火。

  从杀马特那会儿起,二丫就是抵着二爷的烟点。手拢手,鼻碰鼻的。没办法,俩人熟得就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一个鼻孔里的两块嘎。根本不存在什么距离、更遑论什么暧昧。

  用孙无仁的话说就是:“段小屁儿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后来被陈熙南听见一回,义正辞严地骂他变态。说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有权利跟二哥手拢手,以及思考二哥会拉什么屎。二爷嘴上骂陈熙南才是变态,但到底是顺着他。烟戒了,酒戒了,打打杀杀也戒了。虽不是有意为之,可他确实淡出了二丫的世界。

  所谓友尽,不止有一别两宽。还有依旧要好,却再也不是同路人的落寞。他结束流浪,盖起砖房。而他依旧骑着老马,赶着牛羊。

  二丫戒不了烟,因为往事比烟呛。二丫也成不了家,因为他是疯子、怪胎、空心的人、虫蛀的魂。

  “我听说你内丫崽子,名里带个燕儿?”段立轩突然问。

  孙无仁没答话,烟灰簌簌地落。

  “十七八年了,啥过不去啊。”段立轩蹬了下他膝盖,“那我遇到点啥事儿,你都叫我往前看。你自个儿咋就不往前看呢?”

  孙无仁歪着脑袋看他,凄艳地笑了下。伸胳膊掸掸烟灰,扭头对美玲道:“窗户开开。这瘪犊子戒了,闻不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闹事儿?”

  “闹事儿倒不怕,怕是文化稽查。”

  美玲跑去看了回来道:“不是稽查。是厕所垃圾桶着了...”

  话还没说完,段立轩就趿上了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踩弹簧似的往外尥。

  美玲没拦住他,一路追在后头喊:“火灭了!二爷!火灭了!哎那个是女厕所儿!不是这一层呀!”

  兵荒马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孙无仁还坐在沙发上。过了半晌,他拧灭烟站起身。用小指——那截坟冢般的指头,掠了两下头发。

  水晶灯转着光点,与记忆里的灰烬交织纷飞。而他孤独地站在中央,像个没主的影子。

 

 

第7章 

  孙无仁到时,现场已经收拾差不多了。门口竖着‘清扫中’的黄牌,保洁正拖着灭火器的泡沫。水痕亮汪汪的,映着雪白的灯点子。

  垃圾桶着火,估摸是谁扔了烟头。幸好离储物间远,没烧起来。

  月上桃花的男厕不配纸篓,就怕有人乱丢烟头。厕纸都是超薄可溶,点评网上老有人骂揩一手。但女客不同,隔间里总得放个垃圾桶。虽没酿成大祸,可挡板上那块焦黑的痕迹,还是让孙无仁膈应。

  “这块板子重换。”

  “明儿一早就换。”美玲四下看看,“姐,要不要贴几个禁烟标语?”

  孙无仁最嫌花花绿绿的贴纸,觉得像狗皮膏药。见他嘴一噘,美玲连忙道:“做亚克力的。磨砂单色,贴门里侧。”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尚可接受,便勉强点头。正要走,瞥见洗手台镜子上有几滴红。他走过去抽纸抹了下,确认是血。

  女厕见血不稀奇,可出现在镜子上,有股说不上的诡异。他思索片刻,转身往监控室去。

  起火时间是晚上6:45。客人不多,监控一目了然。几个女客进进出出,只有一个黑衣姑娘引人注目。短裙长靴,直发公主切。进去足足半个钟,前脚刚走,烟就冒了。

  “指定是她!”保安队长啪啪切着画面,终于在吧台找到女孩儿。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勾手招呼其他人,“走,去把她揪出来!”

  众人纷纷附和,嚷嚷着要押去派出所。还没等走出门,就被孙无仁叫住了:“行了,我来解决。你们该干啥干啥。”

  此刻距离第一趴表演还有半小时,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舞台上只有一束孤光,有个男生弹着《斑马斑马》。吧台空空荡荡,一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琥珀色的光影里。阔大的羽绒服底下,两条胳膊似的细腿。旁边扔着个仿款香奈儿,后脖颈上纹着蝴蝶刺青。

  这个叫陈小燕的丫头,是他回南方看朋友时结识的。那是去年夏末,她被一家‘模特公司’骗得精光。在酒吧里挣日结,花名雪燕。

  她问孙无仁做什么工作。孙无仁反问,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她说,成个王祖贤咁样,估你系做模特。

  这句马屁把孙无仁拍美了,将错就错地点了头。可他万万没想到,仅因这个随口的玩笑,她竟真的不远万里来投奔他。

  陈小燕以为他认识‘圈里人’,能给她介绍点关系‘出道’。谁知不但没出道,还被反手送进封闭职高。

  是因为欣赏她那点倔劲儿,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更是因为名里那个“燕”字,他决定拉她一把。

  可到头来却发现,好人难当。

  孙无仁虽叫无仁,但并非真无仁。只是他的仁,珍贵得像抽屉里的存蜡。肯不肯点,点给谁,点多久,皆要细细掂量。

  偏偏陈小燕又不是那种懂事的、讨人喜欢的、上进聪明的苦命姑娘。她懒,她虚荣,她说话轻飘飘,做事也没个根。

  孙无仁明白,她有些难处。也劝过自己,别太较真。可当她伸手要钱,当她眼神冷漠。当她企图操控自己,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又放声尖叫的时候,他就打心眼儿里闹挺。

  那个男人说,陈小燕是生了病。他又何曾感受不到?只是他不想承认,她那些样子,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命。他宁愿相信,她就是根儿里的差劲。好像只有这样,自己对她的厌恶,才不显得刻薄。

  就像多年前,他同样不肯承认对另一只燕子的厌恶,是何等的愚蠢无知,又是何等的傲慢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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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玲扶陈小燕坐下,泡了杯热茶。孙无仁则把她的行李倒在茶几上。

  不出意外,找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扒拉了两下那堆零碎,又发现一包医用绷带。

  电光火石之间,郑青山的话,洪钟一样震颤在耳边:最好检查下孩子胳膊。

  他翻得更仔细,果然在化妆包里摸出一把削笔刀。刀锋干净,没有蜡屑。刀柄贴满水钻,挂着相框钥匙扣。相框里夹着粉色卡纸,写着稚嫩小字:如果我活不到18岁,替我去看看雪。

  他慢慢抬头,看向陈小燕。瞳孔里没有眼神,而是一片死白的反光。

  小刀在空中翻转,啪嗒一声落在脚边,又反弹到墙角,打着旋。孙无仁顺着椅子滑跪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腔子里有什么在剧烈抽动,分不出是心还是胃。往事顺着动脉血,一股股地涌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