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青山不说话了。但还是有点心疼钱,紧抿着嘴。
孙无仁拿胯顶了他一下:“哎呀别合计了。一辈子不过两万天,有能力就对自己好一点。”
正说着话,忽然锣鼓喧天。停车场里舞出两只醒狮,忽闪着眼皮子就上来了。
狮子后停着一溜彩色超跑,车前站五六个男的。穿着黑色T恤,印着四个白字‘龙行租车’。戴着墨镜,胸口还插了只玫瑰。打头那俩拉个红横幅,印着黄色大字:欢迎郑青山先生莅临琼岛。
郑青山一看那条幅,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半张着嘴,俩耳朵红彤彤的。
孙无仁也有点懵。他记得自己说的是‘接机’,不是‘接亲’。
这时打头那个瘦嘎嘎的男人走上来,热络地伸手:“孙老板!好noi没见咯!”
男人叫阿林,是龙行租车的经理。做过好几回孙无仁生意,属于朋友圈点赞的关系。前阵子孙无仁忽然找他,说要租一辆法拉利的超跑。
阿林出于熟人间的礼貌,随口问他咋有空来玩。殊不知这话,可问到孙老板痒痒肉上了。
搁溪原,他为了郑青山的名声,不敢声张。可要是跟外地朋友,那就恨不得化身陀螺,转着圈嘚瑟。
今天说带老公去度蜜月,明天说老公是个医生,后天说老公长多帅。最后也不管人家想看不想看,连发好几张合照。并再三要求:送车的时候有点排面,别让老娘丢脸。
他本来的意思,是豪车配个立正人。但不知是显摆过头了,还是阿林太实在,真当事儿办了。把能动的超跑全开来了,还请了两头醒狮。
孙无仁来回躲着那俩狮子,拉过阿林低声问:“干啥呀整这么大阵仗!”
“怎么样?”阿林拇指朝后比划着,“够唔够‘大面’啊?”
“哎妈快整走得了,”孙无仁把行李划给接应的小哥,“你瞅给我老公吓的。”
阿林抬头一瞅,那老公都要吓成老公公了。退到门后头,背对着这边。扶着路灯杆子,像是毫无关系的路人。
“他是怎啦?”
“属豆豆龙的,见不得生人儿。快整走,再舞会儿他都能打车跑了。”
“唔舞了唔舞了。”阿林冲醒狮摆摆手,“收工!”
“老板,唔舞了也八百八的哦。”狮子说。
“一个小时八百八。”阿林拍拍手,又指指表,“呢度还没到十分钟,四百块得啦,大家老乡一场。”
“哎呦,出嚟一趟肯定细收八百八的啰。就细舞不够,下边行程也没法排的勒。”
孙无仁回头看了眼郑青山,确认他没听见。这才掏出手机,小声道:“别搁这吵吵钱,我转你。”
“老板你好人啦,祝你发大财,年年有余啵!”
狮子上了皮卡,墨镜们也上了超跑。阿林刚要走,孙无仁又扯住他。把他胸口的玫瑰花摘下来,别到自己胸口:“就整了这一个有用的。”
“哎呦你又不说清楚,就要大面。以前你陪蔡少过来,总嫌我面不够大。这回面大了...”
话还没说完,孙无仁就捏住了他的嘴。回头瞄了眼路边的郑青山,压低嗓子埋怨:“你想害死我啊。快走快走。”
狮子上了皮卡,超跑也接连离去。停车场恢复安静,只剩下一辆红色法拉利。
孙无仁坐进驾驶,掏出小镜子补唇膏。理了两下发型,叼上那朵玫瑰花。绕到郑青山跟前,摁了下喇叭。
副驾驶的门开了,孙无仁抛了个媚眼。拿下嘴里的花,手搭在副驾的靠背边。
“喂,那位迷路的先生。”
他微微后仰,挂着浅笑。海风摇着他的龙须刘海,晃起耳垂上的红十字架。
“像您这么美的人,合该坐最尊贵的车。副驾没锁,我的心也没锁。上来吧,我带你去听大海的歌。”
他没夹嗓子,甚至都不带大碴子。说着动漫配音似的普通话,带着一种华丽的荒诞。
郑青山左右瞅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见。这才走上前,抱着兜子溜进来。
孙无仁把玫瑰花别上他耳朵,看他脸色有几分不愉。
“咋啦?我让豆豆龙羞羞了?”
“第一。”郑青山拿下耳朵上的玫瑰,皱眉问道,“那俩狮子,你花了八百八?”
孙无仁脸一僵,拿兰花指推他胳膊:“别提钱呀,提钱伤多感情儿。我约了个摄影,先回酒店给你化个妆。傍晚找个海岸,得老出片儿...”还不等他哄完,就又被无情打断。
“第二。”郑青山推了下眼镜,从镜腿后头瞥他。
“谁是蔡少?”
第75章
有句话说得好,角儿都是拿钱堆出来的。每个头牌后头,都有个捧场的金主。
孙无仁当年逃去南方,什么都干过。但哪个都干不长,嫌挣得少。后来经过合租的一个姐介绍,进了夜场。
那年他二十五岁,花名‘阿烂’。瘦得像个晾衣架,眼线画得埋汰疙瘩。连大厅都轮不上,只能去小包厢。
那种包厢消费低,客人也杂。老板给他定的价码很简单——台费两百。唱一首,二十。跳一段,五十。
客人要是高兴,会多扔两张。要是不高兴,半道就让他滚。
唱歌,跳舞,灌酒,弯腰捡钱。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卖力得像个假人。好像只要停一下,就再也活不动了。
人这一辈子,通常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机会。终于在干了半年后,他遇到了一个贵人。
那天来了几个做生意的,喝得脸红脖子粗。起着哄,叫他跳了一首又一首。
廉价的紫灯,破落的音响。阿烂穿着件亮片衬衫,在那几张油腻沙发前使劲表演。
背后的门似乎被推开了,他没回头。踩着一个长长的影子,跳得很认真。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掏出两张十块钱扔地上。他说‘谢谢老板’,弯腰去捡。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震惊的声音:“你...就系值呢百蚊咋?”(你就值这几个?)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白白净净,小圆鼻头,衬衫领子大敞着。
后来孙无仁才知道,这人叫‘蔡少’,是店里的顶级贵客。
蔡少是富商的独生子,家里做瓷砖和卫浴批发生意。有一整层建材城铺面,还给房地产项目供货。开911的保时捷,戴绿水鬼的劳力士。随便发个红包,都是一千起。
那天过后,阿烂就被带到了大厅卡座。灯光亮许多,酒也贵好多。
蔡少一周至少来三回,点最好的酒,带一群朋友。
朋友都喜新厌旧,人来回换。蔡少情专,每次都指名阿烂。但他从不叫这个花名,而是对经理说:“喂,帮我嗌小狐狸。”
蔡少性格有点骄纵,但人很实在。他砸大钱捧红了小狐狸,带他去逛奢侈品店。载他去乡下吃野味,租游艇带他出海钓鱼。教他买股票,投资房产,用钱生钱。喝多了会躺到他大腿上,说些小孩儿似的话。
“你同他们饮少的啦。”
“要几多钱,你开声啦。”
“不如唔好做,我养埋你都得。”
孙无仁知道蔡少是真喜欢他。只是那种喜欢很简单。喜欢漂亮、听话、出身可怜,跳舞惊艳的小狐狸。
不是孙无仁。更不是孙双辉。
因为就连随手送的礼物,都是Zippo的煤油打火机。
但多亏了这份清醒,他得以紧紧抓住了这个大金主。除了在蔡少跟前,他再也不肯‘好好说话’。操着宁古塔大夹子,又拽又毒舌。人家花钱点他,还不敢得罪他。就连对吕成礼,他都敢说出‘就你跪地上给我裹,我都得收你五千块’这种狂话。
认识他的人都说,阿烂飘了。
阿烂的确飘了,飘给蔡少看的。一方面,他讨好着这个富二代。另一方面,又希望对方早日清醒,弃他而去。
可这场发烧般的迷恋,居然持续了两年多。终于孙无仁在28岁的夏天,溪原江湖乾坤重定。他也攒够了开店的钱,准备回老家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