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唔够使啊?”蔡少问。
孙无仁笑了笑,伸手掸了下烟灰:“是够了才走。”
蔡少愣了半天,扯过他的烟扔到地上。拿脚捻灭,拽住他的衣领质问:“我揼咁多钱落去,你而家话行并行?”
“没错,狐狸就这样。哪块儿有油水,就奔哪块儿去。”孙无仁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脸,“少爷,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虎了。别对畜生太好,它肚子里长不出人心。”
小狐狸走了。临走,都没说自己到底叫什么。
“后来阿林跟我说,他老豆得了肝癌。接手了家里生意,忙起来了,就不咋去夜场了。”
孙无仁扣上散粉盒,摁着郑青山肩膀。看向镜子里的人,满意地直点头:“哎妈,我老公尊帅呀。”
郑青山没看自己,而是看向小辉的倒影。穿着丝制的宫廷白衬衫,高腰黑西裤。一张精致的模特脸,耳朵上晃着对红宝石十字架。
他不是什么富商少爷,也没给小辉花过啥钱。但他懂蔡少那份迷恋。
只是,他做不到人家的宽厚体面。
如果小辉哪天跟他说:狐狸长不出人心,咱俩掰吧。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哪怕是把自己的心割下一半,也得强行给他按上。
“一场舞扔五十万的,也是这个蔡少吗?”
“不是。”孙无仁手指搭着下巴颏,眯着眼睛回忆,“是个开灯具厂的大哥,姓啥来着?吴老板还是胡老板的...”
“当年很多人喜欢你吧。”郑青山问。
“那可不。”孙无仁从后抱住他,拿脸颊蹭着他耳朵,“要跟我吃顿饭,都得摇号儿。”
郑青山不说话了,坐到床边。孙无仁蹲在地上翻箱,掏出一件蓝白条衬衫。
“换这件儿吧。拍照老洋气了。”
郑青山接过那件衬衫,却没有换。
孙无仁看他眉头又皱起来,把下巴撂上他的膝盖。从下往上地看着他,忽闪着细长的狐狸眼。
“咋啦?咱家帮主吃醋啦?”
郑青山看看他,又别过脸去看窗外。太阳已经红了,云层被映成淡紫色。海面闪烁到天际,像一条橘色的纱。
“你...看上我什么了?”他忽然问。
孙无仁拄着脸颊想了会儿,说:“哎,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搁六院拦你来着。”
“记得。”
“那前儿我要坐你边上,你不让,偏得跟我隔几个台阶。”
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嘴,像是憋笑。
“就是那几个台阶。”孙无仁来回掐着他腰侧的肉肉,“我瞅着你那个发旋儿,长脑袋正当间儿。”
郑青山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人家都靠边儿,就你长当间儿。”他放下手,趴在郑青山大腿上。也望向窗外的夕阳,挂着不自知的笑,“怪稀罕人的。”
“这算什么理由?”
“感情哪有理由。有理由的,那叫生意。”
蔡少和小狐狸,或许就是一场生意。
在蔡少的人生里,那两年,是一场年少的轻狂傻事;而在小狐狸的人生里,那两年,是一块阶级跨越的跳板。
阿烂是被生存掏空的行尸。小狐狸是会算计的动物。孙老板是有了道行的妖精。
而郑青山,让他变回了人。狐狸终于长出了人的心,也有了不必通过讨好才能维持的感情。
有时候孙无仁想,要他在那时碰到的不是蔡少爷,而是怎衣桑。那他绝对看不出,也抓不住。
孙双辉似乎只有在经历过孙二丫、阿烂、小狐狸、孙老板之后,才有资格碰见郑青山,修炼成人。
大概姻缘这件事,是在冥冥里写定了的。没遇上他之前,只觉得眼前的路都是黑的。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往哪儿去。等这个人忽然出现,再回头瞧——
呀,原来从前走过的那些沟沟坎坎,曲里拐弯,都是佛龛前的香火。一点一点积攒,就为换这一面的缘。
“哎。别光审我呀。”孙无仁伸出胳膊,把郑青山的小腿搂进怀里,“那你,又是看上我啥了?”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摸了摸他头发。
“你人很好。”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呀。段小屁儿人比我好。要他没对象,你是不是就跟他跑了?”
“这话说的。你也不问问二哥的意见。我哪里比得上陈熙南?”
孙无仁没说话,但是嘴揪出来了。老长老长,像个海豚。
“二哥人很好。”郑青山咳了声,找补道,“但你比他花哨。”
海豚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声嘤嘤,显然是对这句找补不满意。
郑青山挠了两下鬓角,又道:“你比他...有女人味儿。”
孙海豚短暂地顿了下,嘤得更大声了。
“你嘴比他大。”
“还没胡子。”
郑青山搜肠刮肚地哄着,可越说越笨。不像告白,简直像在埋汰人。海豚抱着他的小腿来回甩,似乎要拉进海里同归于尽。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郑青山叹了口气,往后一仰。摊开手躺在床上,看着棚顶的一块金光。
“我从没想过,要去喜欢谁。只是等我回过神,你就在那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刚才在飞机上,给他擦哈喇子,抻了多老长的时候。
可能是在前两天,看他蹲在西瓜摊前左敲右拍,回家切开,发现一片青白的时候。
也可能是在半年前,他素颜站在电梯旁边抽烟,抬脸看过来的时候。
更可能是在去年的六院,他穿着鲜艳的红靴裤。哼哼唧唧死缠烂打,偏得坐自己旁边的时候。
谁让怎衣桑总是比人家反应慢半拍。现在再去刨根问底,他自己都懵逼:确实,咋就单爱上了孙无仁?
那滋味儿就好像说,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爱吃啥。别人说嘎嘎香的,吃了也就那样。可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人生菜谱——
冻梨豆沙炖大鹅,蒜泥血肠冰淇淋。
就特么离谱。
他想板着脸,可那笑从鼻子里偷溜出来。发出两声轻哼,像要打喷嚏。
孙无仁单膝跪在他膝盖间的床沿,撑到他脸跟前:“又背着我笑啥?”
“你调的那杯酸菜酒,我其实全喝完了。”郑青山勾住孙无仁的脖颈,亲了亲他脸颊,“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觉着好喝。”
吻又沉又润,带着宿命般的妥帖。没有惊天动地,倒像是平常得不值一提。
就好似旧旗袍上的一枚盘扣,对准了它该去的扣眼。手指一拈,人便严丝合缝地安稳下来。
海浪哗哗地冲着沙滩,吞没了一切语言。只剩金光闪烁的温热海水,将他们齐脖淹没在里面。
第76章
在琼岛的日子过得慢。因新鲜而慢。
头一天在椰城落脚。本来说要去海边出片,结果唠起来没完。往床上一躺,谁都没起来。
第二天开车去了紫贝。海风嗷嗷大。两人在石头上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吹得像狮子王一样。
下午去老码头买海鲜,还有个摊主认出了孙无仁。说好多年不见,怎么变了个女人样。
第三天去了万州。郑青山不会游泳,新手区都待不明白。还硬被孙无仁拉上船,去整什么尾波冲浪。
人家叫冲浪,他叫渡劫。俩腿直打哆嗦,一会儿一个大趴趴。教练说啥都听不清,唯一的感受就是大海真咸。最后呛得直吐,孙无仁还跟教练吵起来了。说花两千来块钱,上这儿海葬来了。就菜市场的大草鱼,死前也没遭这么些罪。最后要求换教练,还问一个姓黄的大哥在不在。
乘船回岸的路上,郑青山问黄大哥,自己是不是学得笨的。黄大哥笑了,说孙无仁当初还不如你。多玩几回就好了。郑青山点点头,没再吱声。
第四天阴天,没去景点。沿着海岸线开车,一路都是摊贩。
孙无仁一会儿一停车,熟稔地给他介绍着。哪个是真好吃,哪个纯坑外地人。郑青山吃两口递给他,他笑眯眯地摆手:“我知道啥味儿。都吃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