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97)

2026-04-14

  郑青山话越来越少,闷头就是吃。最后给自己撑睡了,一觉干到晚上十二点。

  孙无仁躺在旁边,打着小呼噜。他走到窗边往下瞧,有许多人在马路上跳舞。

  看着蓝紫灯光照着椰树叶,心里翻腾起一片喧哗的荒凉。

  人是一种会幸福到悲伤的生物。没有烦恼,也得自寻些来枕着。

  这趟出来,他其实打心眼里高兴。南边这天,这景,连空气里的海带味,都该是全新的,只属于他俩的。

  然而不对了。

  孙无仁跟回老家似的钻来钻去,导航都不开。夜市的烟火,海边的阳光,大小的景点,全安排得整齐妥帖。

  话是热的,情也是热的。可总像是在翻拍一部老电影,而自己只是个新演员。

  他轻车熟路地点菜时,桌子就起了腻。他游刃有余地安排时,忽然就不想去。说不上疼痛难忍,更谈不上鲜血淋漓。只是有一根针,没完没了地在心上刺。

  这半路遇着的真心,总是带着点难堪:你贪的是后来的甜,却躲不开从前的酸。明知道无从比较,偏要去比;明晓得是自讨苦吃,偏放不下。

  当晚他在窗边站了许久,从人群里看着蔡少和小狐狸。孙无仁也在背后看他许久,一声没敢吭。

  第五天,孙无仁说要去猴子岛。郑青山特意换了件长袖衬衫,把袖口束得溜严。

  “咋的?害怕呀?”孙无仁问。

  “有点。猕猴跑起来像耗子。”郑青山皱着眉摇头,“南方的耗子,实在太大了。”

  孙无仁捂着嘴呵呵笑起来。这来南方一趟,可给豆豆龙吓坏了。墙上的蜗牛,巷里的耗子,店里的蟑螂。一个比一个大,大得他怀疑人生,嘟囔这地方是不是空气里掺激素了。

  营养都让动物抢走了,人长得倒是精干。郑青山都算高个子,孙无仁都赶巨灵神了。再加上脸漂亮,走哪儿都有人瞧。就连买个索道票,都被窗口感叹了一句‘色水’。

  两人跨上缆车,相对而坐。天很蓝,云很多。看着是个大晴天,却飘着一点零星小雨。

  郑青山来回扭头看景,孙无仁拄着脸看他。一阵风吹来,郑青山抬手摁住渔夫帽。

  这帽子是俩人在地摊上买的同款,一面花一面黑。孙无仁把花朝外,郑青山把黑朝外。帽檐里那一圈花全攒在脸边,更是显得浓眉大眼。

  只是这眉眼隐隐地阴郁着,让孙无仁心神不安。

  “哎。”他朝前倾了下,拉住郑青山的手腕,“亲一个。”

  郑青山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小景小风的,多得劲儿。”

  “别搁外头。”

  郑青山陡然肃起脸来,语气也带着隐怒。孙无仁被怼得一怔,臊眉耷眼地缩回去了。

  郑青山也觉着失态,便又找话问道:“色水,是什么意思?”

  “靓仔。要不说南方人嘴儿甜呢。搁溪原叫变态,跑这儿成帅哥了。”

  这时缆车滑到了海面上,孙无仁拍着他膝盖,给他指水上漂的房子。

  “下边儿这个叫疍家鱼排。咱俩晚上就住这儿。海上大床房,老浪了。”

  郑青山只是嗯了声。

  孙无仁这下子也觉出味儿了,讪笑着沉默。过了会儿,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摘了皮筋重扎头发。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了他一眼。

  风从后头吹过来,他弯着脖颈绑皮筋。那小邪神似的窄鼻尖子,透着一种险恶的清秀。又很可爱,嘴角弯弯的。

  闷了好大一会儿,冷不丁秃噜一句:“你跟蔡少来过几回?”

  问得风淡云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帽檐下的影子,却是百转千回的。

  云遮住了太阳。唯独头上那块云是灰的,像是装了半瓶水的喷壶。

  孙无仁没料到这句话,怔了下。而后又立马嬉皮笑脸起来,搡着他膝盖叫唤:“哎看不出来啊郑小山儿,你还挺护食儿啊?”

  “一回。”他竖起一根手指,讨好地比到他跟前,“就一回。”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胳膊搭着缆车的不锈钢栏杆,望着脚下郁葱葱的林子。

  “两回吧。”孙无仁连忙改口道,“好像两回。”

  郑青山手指抹了下嘴唇,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口一问。”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坏了菜了。豆豆龙啥都憋心里,要等他开口问了,那指定攒老些账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也没回忆出这两天自己做错了啥。但他知道,不能再扯谎。

  云飘走了,天重新亮起来。脚下的椰叶亮闪闪的,像是绿色的光纤棒。

  “...八,八九回吧。”他装作不在意地说,“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记不清了。”

  “哦,八九回。”郑青山说。

  他脸上是平静的,平静得几乎可以说是温柔了。甚至还伸出手,轻拍了下孙无仁的手背。意思不打紧,都过去了。

  可那只手是凉的。像手铐一样凉。

  孙无仁一把攥住那只凉手,扑通一下跪在了厢板上。二三十米的高空,缆车晃了晃。

  郑青山也惊了。一手抓住他,一手薅紧座边的栏杆。

  在喷壶似的的小雨里,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手心里一层冷汗,喉咙里却发着干。

  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窄巴。窄得就够装俩人,多一个,连影子都塞不进去。

  地面慢慢悠地升上来,缆车进了站。开了门下去,一路无言。

  门口有卖猴食的,花生苞米香蕉,一盒十块钱。

  “想喂吗?”孙无仁问。

  “你想喂就买吧。”郑青山说。

  “那买一包吧。”

  孙无仁仔细看看那碗猴食,发现里头还有大虫子。刚想跟郑青山咋呼,又憋回去了。狗崽似的跟在后头,偷摸瞄着他脸色。

  俩人刚进园区,就和一群猴子看了个对眼。乌泱泱二十来只,跳着社会摇就过来了。

  这要是二十来个社会人,孙无仁还不能怵。可这要是二十来只猴,他顺后脑勺起鸡皮疙瘩。吓得妈呀一声,擎着食盒就跑。猴子呼啦啦地跟在身后,吱吱乱叫。

  郑青山在后头撵着喊:“扔了!小辉!吃的扔了!”

  有个跑得快的,蹿到了孙无仁身上。他吓得胳膊一顿乱甩,花生苞米撒一地。

  郑青山冲上去,一脚把食盒踢远。趁机把他拉开,查看头脸。没看到破皮,这才松了口气:“回去吧。”

  孙无仁倒来了脾气。肩膀一耸,嘴巴一撅:“不的!”

  “走吧,”郑青山扯他胳膊,“又不是没来过。”

  “我就是没来过嘛!”孙无仁抽回胳膊,坐到旁边的花坛沿上。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支着膝盖。看着地上捡食的猴子,颧骨上红红的两大片。

  郑青山挨着他坐下。支起伞,挡住潲脸的毛毛雨。

  孙无仁把脑袋硬折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腰,像一只委屈的大猴子。

  “我烦猴子。”他说,“跟没托生好的人似的。”

  “那走吧。万一被咬了,还要找地方打破伤风。”

  这时一个猴子过来了。抓着半块苹果,蹲在俩人脚边啃。四下警惕着,白色眼皮一遮一遮。

  “长了双人的手,却落了个畜生命。”孙无仁拿脚尖点点那猴子的背,“瞅你吧,像个小要饭的。”

  郑青山也低头看那猴。一双黑手,抠搜搜地扒拉食儿。真像人。像命很苦的、还得了灰指甲的人。

  眼前又出现一双手,白得石膏一样。掌心朝上,汗津津地摊在他大腿上。

  “我呢,以前也是个小要饭的。”孙无仁说,“蔡少待我不薄,这账我认。他说我‘食碗面反碗底’,我也认。”

  “但你要问我俩当年算啥。”他笑了笑,“那我明白儿告你,啥也不算。”

  他勾起手指,看看自己的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你知道搁有钱人眼里,穷人和猴子有啥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