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98)

2026-04-14

  郑青山没说话,专注地看那只猴子啃苹果。

  “没区别。猴子饿了,你给它个香蕉。它要是吃了,你觉得它懂事儿。可它要拿这香蕉,去换了个帽子。那就得挨骂了,说净整没用的,猴子用戴啥帽子?”

  “穷人最先要解决的,只能是生存。你给他发点米面油,捐点旧衣服,你叫心善。那穷人要说这米是陈米,不好吃。这衣服过时了,不稀罕。那他简直不知好歹、道德败坏。”

  “所以说兜里要没俩子儿,都不配当人。你拎个好包,人说你装。你讲两句理,人说你不配。你说这画儿真好看,逗得人家哄堂大笑,说哎你个小狐狸,还懂什么叫画儿呢?”

  孙无仁忽然从郑青山身上爬起来,头发被静电炸炸着。

  “可我不是畜生,我是个人呀。”

  “我不想一辈子蹲地上扒拉花生米,我也想上桌吃饭。我不想找个主子,我想找个伴儿。”

  “跟这个伴儿搁一块儿,我光膀子也行,打呼噜也行。化妆也行,出洋相也行。”

  “我问啥,他都当回事儿。他叫我孙先生,孙无仁,孙双辉。”

  孙无仁抬手指自己胸口,轻轻笑了下。

  “他叫的都是人名儿。我听得可真高兴。”

  郑青山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见那张惴惴的脸,那双巴巴的眼。又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石砖路上。散落着花生壳的碎屑,还有一点未干的雨点。

  人要是能在年轻时就明白自己想要啥,能跟第一个爱上的人就白头到老,能在头一个出走的地儿扎根落户...

  可有几个人能呢。

  普通人这一辈子,多数时候都在地上扒花生。可要是能遇见一个人,愿意给你挪个凳,让你坐到桌边吃顿饭...

  “是我不好。”他叹了口气,抓住孙无仁的手。握紧了,又在腿上蹭了两把,“往后,不会再问了。”

  孙无仁重新倒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肚子,听着里面的细微肠鸣。

  “哎,”他轻声叫道,“怎衣桑。”

  郑青山低头看他:“嗯?”

  “我还想再跟你唠点灵魂磕儿。”

  “唠吧。”

  “你说,为啥这山里的猴儿,就能吃花生苹果。笼里的猴儿,就只能吃土卡拉?”

  郑青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眼看向山坡。柏油路顺着林子往上拐,游客一拨拨地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地开口道:

  “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运行规则是‘概率’,不是‘分配’。”郑青山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慢慢顺着发根往下捋,“它就不是按计划走的,都是乱跳的。像抓阄。”

  “抓阄儿。”

  猴子吃完了苹果,瞄着两人脚边的花生。郑青山脚尖一拨,那枚花生滚到了猴子手边。它立马捡起来剥了。

  “人之所以成人,不是因为厉害。”

  “猴之所以成猴,也不是因为活该。”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伞吹得哗啦一声。

  “都是抓阄抓的。所以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活下来。”

  孙无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长久地沉默了。周围又静又吵,树叶沙沙响,猴和人吱哇叫。

  他忽然一把抱住郑青山。紧紧地。

  “怎衣桑,你真能耐。我老崇拜你了。我想给你上香。”

  “不。不是能耐。”郑青山推了下眼镜,一本正经地道,“是我拿到人生这张卷子起,也一直在琢磨这道题。琢磨十来年,多少也憋出两行。”

  “哎妈大学霸!”孙无仁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又带进自己怀里,“快给我抄抄。”

  “...你想看我卷子?”

  “给不给看?”

  郑青山低头想了想。云从山顶慢慢飘过去,阳光一点点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好。”他抬起头,看着孙无仁。

  “那就给你看看吧。”

 

 

第77章 

  早上八点,红色保时捷停到了幸福小区门前。

  孙无仁刚一开车门,就看见一抹被碾过的狗屎。垫着脚跳过去,撇着嘴往里头走。

  打他出来,就嚷嚷着要同居。郑青山每次都说‘好,我收拾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这回从南方回来,他又磨叽这事儿。没想到郑青山糊弄都不肯了,直接换了套说辞:为什么偏要住一起?现在也不耽误什么。

  是不耽误什么。白天上他家当保姆,晚上回自己家睡觉。不搁二院上班,改来紫金华庭上班了。

  就连今天说带他去‘看看卷子’,还是在WX上发的消息:10月17号早上8:45,在幸福小区集合。无需自带早餐,建议穿运动鞋。

  孙无仁看完那条消息,白眼翻得像徐锦江的金毛狮王。这叫谈恋爱吗,这叫拉了个工作群去团建。

  幸福小区大概是溪原市里最破的小区了。灰白的五层小楼,墙上锈迹斑斑。没监控,没路灯,没物业,一下雨就积水。整栋楼不剩几户人家,空得说话都荡回音。

  走到郑青山家楼下,发现单元门把上换了新的塑料袋。

  楼梯斜坡下塞了几辆破自行车,楼道里一股湿冷的酸臭味。斑驳的墙上一块块小广告和涂鸦,诡异得像千禧年梦核。

  郑青山就独居在这个旧梦里,迟迟不愿醒来。

  敲了几下门,没有回音。把耳朵贴门上,听见屋里隐约放着书:公孙弘在六十岁的时候,凭借着自己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终于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

  这郑青山的耳聋,堪称薛定谔的耳聋。一个声音出现了,他40%听到,40%没听到。剩下20%,是大概听着了点,但懒得搭理。

  你要嘟囔句花多少钱,搁八十米都听得着。你要给他打电话,响八百遍才接。但你要敲他门,永远听不见。孙无仁只得开启雪姨模式,边拍边叫唤。

  “老公!开门呀!!老公!!”

  果然没两秒,门就开了。郑青山穿个灰秋裤,手上还粘着葱花。皱着眉毛,一脸严肃地道:“敲就行了,不要叫。”而后回头看了眼挂钟:“不是说八点四十五吗?”

  “哎妈我见自个儿老公,还得掐表!那你干脆整个小程序,我预约得了个屁的。”

  孙无仁关上防盗门,拧拧嗒嗒地进来了。看到厨房里揉好的面,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我新买了个和面机,昨儿到了。”

  “和面机?”郑青山拿小指摁架子上的手机,暂停了播书,“花多少钱?”

  “九块九。拼夕夕砍的。”

  郑青山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砍得到?”

  “开酒吧的么,人脉广。”孙无仁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往店门口一站,今儿进来看节目的,都得先给我砍一下子。不砍不样进。”

  郑青山低头笑了下,朝他挥挥手:“去屋里等吧,吃完再走。”说罢又继续去切葱花。

  孙无仁靠门口瞅了会儿,从后头搂上来,捏了捏他的小肚皮。

  “哎,你到底啥时候搬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住一起?”

  “你看谁家好两口子分居?”

  “别人是别人。”郑青山切好葱花,往不锈钢的小盆里刮,“我们是我们。”

  “拉倒吧郑小山儿,你就是看不起我。”孙无仁揪着嘴,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你不信我能养你一辈子,所以你给自己留退路。你简历上写的住址,都是这个破地儿。”

  “...你偷看我简历?”

  孙无仁一顿,嘤地更大声了:“我看自己老公简历,都叫偷看了~我不寻思帮着打听打听,找个大医院...”

  “我不打算再去大医院。”郑青山说。

  孙无仁抬起脸:“不当大夫了?”

  “当。只是不去大医院。”

  “那去哪儿?”

  “社区。”

  这回孙无仁不乐意了,嗓子都不夹了:“街边诊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