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没忍住笑出声,因为他确实听出了蔺知节的某种束手无策,呵,报应!
司机和乘客吵了几句嘴,付时雨静静听,时不时嘴角弯一下。
笑完之后的沉默是一种抗拒,付时雨将手掌心放在蔺知节的膝上,摊开。
随后解释:“我已经让金崖想想清楚少跟着我了,但金崖一直都是自由的,除了我,你不可以随意决定其他人的去留。”
这话说得极其熨帖,柔到肺腑中。
蔺知节很轻易就能被俘获。
幼儿园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付时雨和蔺知节下车的时候,收获了不少侧目。
孩子们越来越少,还是没有蔺见星。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可亲,抬头看见了蔺知节,才愣了一下:“蔺先生?”
她先认出了蔺知节,然后对付时雨点了点头,“您好。”
老师探究的神色只停留了一秒,随后不安笼罩了自己——因为蔺家来了人,可蔺见星被接走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江细细问了一番,年轻教师仓皇着要跑去找园长:“是,是一位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女士!”
“幼儿园管理这么严格,怎么可能被外人接走?你们不核实身份的吗?”阿江不解,甚至认为应该是出了点误会,也许星星还在里头。
老师的脸色有些苍白:“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星星看到她也……没有害怕,还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叫了外婆。”
付盈盈。
四大道那个晚上,星星执意要知道付时雨的一切,他给星星看了付盈盈年轻时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笑容明媚,眉眼间带着一种永远长不大的天真。
星星说:“外婆哎,妈妈的妈妈,也是个笨蛋吗?”
阿江已经习惯了这种意外。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语速很快,一条条指令下达出去。蔺见星丢过太多次了,流程他们都熟。
蔺知节站在一旁看了眼手表,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大概是付时雨一句话不说,蔺知节靠在车边忽然事不关己一样开口:“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付时雨眨了眨眼睛觉得好笑,随后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车身,力道不轻。
付时雨凑得很近,近得呼吸可闻:“我妈不知道星星是我的。”
蔺知节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付时雨像是灵魂出窍,仰头告诉他:“整个港城都知道你有多爱蔺见星……他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可付盈盈恨你,她一直觉得是你害死了刘琛。当然,她也可能恨我吧。”
指节泛白,付时雨唇微微张开问他:“现在还要去吃冰淇淋吗?”
蔺知节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无端有些感慨——原来世界上最爱宝宝的真的是妈妈,付时雨也不例外。
蔺知节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安抚的、让人安心的拥抱,他说:“没事,我在。”
付时雨才意识到自己的暴躁,继而松手闷闷地说声对不起:“我以为五年,她至少会变聪明些。”
抱着他的人贴近耳朵,“我教过蔺见星,如果真有人把他带走,不管是谁,他要想办法去个地方,点一个菜单上没有的冰淇淋。”
付时雨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海鸥冰淇淋,港城老字号。
今天没有买一送一,蔺见星最爱的招牌冰淇淋却即将售罄。
他没有点菜单上没有的那一只,而是拿着两支自己最喜欢的香草冰淇淋,踮脚递给身后的人。
不再美艳的容颜,却仍旧有一颗爱吃甜食的心。付盈盈感受冰淇淋融化的温度,似乎还可以想起自己的宝宝很小的时候。
付时雨爱哭,冰淇淋的最后一口总是舍不得舔掉。
她拿出包里皱皱的纸钞却被小朋友阻止。
蔺见星有不同于Omega的浓颜,对她笑了笑:“请你吃,因为你也认识付时雨。”
认识妈妈的人都不会太坏。
*
付时雨快到海鸥冰淇淋店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他要去找另一个人。
蔺知节坐在车里,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阿江跟着你。”
蔺氏大楼的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跳动的轻微声响。
阿江看他沉静的背影,大致猜到了付时雨要来找谁。
他想起这些年苏言在蔺家——名义上是跟着蔺玄在蔺氏过渡,帮衬着处理些事务,可明眼人都知道,蔺玄留着他不过是为了苏其乐手里那点股份。苏其乐作为遗腹子,蔺玄一直想把这笔股份收回来,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别动手,场面不好看,出了公司我来。”阿江嘱咐,付时雨轻声说为什么要动手?他只是来喝杯茶。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寻常是蔺行风待的地方。
付时雨走过去,推开门——
苏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茶汤清澈,热气袅袅,一看就是刚泡好的。
付时雨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绕过办公桌,抬起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刃爪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冷光,下一秒已经抵在了苏言的喉咙上。
苏言只是微微仰起头,把脆弱的喉咙完全暴露在刀锋之下。刀尖刺入皮肤,渗出血珠,沿着脖颈滑下去洇进衬衫领口。
“你怂恿我妈带走了星星,就像当年你杀了刘琛好死无对证。一个傻子和一个骗子被你玩得团团转,可一个游戏玩两次就不好玩了。”付时雨的声音很平静。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带出一道细小的血痕。疼得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笑了笑。
“付时雨,”因为喉咙被抵着而有些沙哑,苏言认为:“你有点太没礼貌了。”
付时雨没有理会他的故作轻松,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我回来是因为我有要办的事情,现在已经办完了,至于你,从来都不在麻烦的范围。”
苏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付时雨的样子,黑珍珠号上,蔺知节抱着他上了一艘快艇,他们从灯火通明的船上逃离,像是私奔。
他浑不在意喉间的疼痛,他察觉不到,甚至还要开口让皮肤再绽开一些:“我小时候以为自己会很幸福。”
“爸爸一直是蔺叔叔的心腹,我从小看着棠影阿姨和叔叔吵架和好,和好再吵架。”
“他们吵得再厉害,棠影也会记得让人给我送生日蛋糕。她说,小苏言没有妈妈,要多照顾一点。”
付时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棠影死了。”苏言的声音依旧很平,“我爸也死了,一个接一个。他们都很爱蔺自成,但蔺自成从不记得死人。”
“我以为蔺知节会找个不喜欢的人结婚,生一个不喜欢的小孩,他们那个世界里很多人都是这样,是他没有。”
苏言说,“他生了一个孩子,爱得不行。抱着、哄着、惯着,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他转。”
他抬起眼看向付时雨,仍然很不解:“因为那是你的孩子。”
“你不知道他一直在问我要什么吧?”
那枚婚戒。
“他每年都会来问我一次,之后想起来了就问我,反反复复。念书的时候他很少和别人说废话,怎么现在全是废话?”
苏言很想抽根烟,但是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在乎棠影的遗物,可他早就不记得他妈说过的话了。”
他一字一句,声音飘散,“不要欺负小苏言。因为没有母亲的Omega,总是被人捉弄。”
“你怎么没有戴?我听说整个港城的牧师今天都在蔺家吃早饭,恭喜恭喜。”苏言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指,眼神不再聚焦,只是一晃而过。
不被爱的人,竟然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