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女人好似没有在蔺自成身上捞到什么东西,竟带着孩子住在一条破落街,这倒令他想不通了。
他看着那地方着实不像个样子先前已经和大哥提了一嘴,蔺知节当时在书房中没空搭理他,只回了一句,“你看着办。”
看着办?
蔺阅青看看面前这张脸反复思忖大哥是什么意思。既然让他看着办……还能怎么办?带回去再说呗。
他好声好气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付时雨,“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个人,你得叫声大哥。”
“我哥喜欢有礼貌的小孩儿知道吗?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要是能把他哄高兴了…兴许你妈就回来和你一块儿享福了。”
付时雨还没回过神,那天晚上家中像遭了抢弄得一塌糊涂,走之前那些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只让付盈盈“好好待着”。
母亲自那日后恍恍惚惚又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天天拿着个手提包在门口张望。
今儿一大早付盈盈出了门说去给他买早饭吃,可是直到中午人都没回来,他就被眼前的这个自称是他“二哥”的人带上了车。
他扒拉着车窗也不知道车子要开往何处,车子开了很久驶入了幽深的院子。
蔺家大宅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一样。他跟着蔺阅青上楼,一步又一步台阶。心房内轰隆作响,像是闷热午后一道又一道的雷。
那阶梯盘旋而上,他在心中默数像是没有尽头。数到最后他也忘了,到底多少步来着?
书房前他跟在蔺阅青身后停下脚步,蔺阅青先是侧耳听了会动静才敲门,“哥,是我。”
门打开时书房里声音不小,蔺知节的助理退了出来对着蔺阅青摇摇头。
“怎么了阿江,谁又惹他了?我大伯?”
他大伯蔺玄现在跟垂帘听政似的,什么都要过问,美其名曰替小的把关却又处处掣肘。
阿江对他点头致意,又看了一眼阅青身后的付时雨,想这大概是二少爷前几日说起的那个“沧海遗珠”。
他打量了一眼后指了指里边,“要不改天?火刚烧起来得亏你来挡了挡。”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凑上来火上浇油,估计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蔺阅青摆摆手说不要紧,“就是来灭火的!正好我来了给他撒撒气,横竖被他骂一顿完事儿。”
开门进去后是散落一地的文件夹被他一一拾起,蔺知节开着窗抽烟人都没转过身。
“钱花完又想到我了?”
他那实足享乐的弟弟,平时是见不着人的。
蔺阅青看他今天跟炸了的火药桶似的忙转移话题,“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就不能回来看看你?”
“哥,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么,人我带来了要不你先…”
他记得阅青说的那小孩儿,也记得说了让阅青自己看着办,言下之意就是给点钱打发了事,这些人哪个不是为了钱?
然而他就是这么办的?这蔺家又不是什么收容所,他也不是什么福利院院长,难道还得替蔺自成关爱关爱他留下的野种,问问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蔺阅青知道他最近焦头烂额没空听废话,“他妈要的也不多,我算着要真是老爹的种给了就给了,这么点小事我也不想烦你。”
“可我今儿一去,嘿那女人跑了!估摸着得是被你那些新闻给吓得,这钱都没到手呢,怕有命拿没命花?”
“总不能把他丢那儿,你是没看到那房子破破烂烂的还有条臭水沟,老爹可太厚此薄彼了,你瞧咱小妈这日子过得多滋润?”
付时雨一听这话睁着双眼望向他。
来的路上蔺阅青没忍心说实话:付盈盈着急忙慌地跑路了。
或许是那些坊间传闻真的吓到了她,以为蔺知节装菩萨,实则是个活阎王,是会让孤儿寡母“消失”的。
“你胡说!”妈妈怎会丢下他?
那声音清脆,蔺知节转过身的时候,付时雨恰巧留下一行泪看上去好不可怜。
也不全是因为害怕,也许更多的是伤心,因为蔺阅青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几日付盈盈心神不宁惴惴不安的样子他看在眼里。
可妈妈竟丢下他跑了,她怎么能?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然而直觉告诉他,在这里肯定会发生很糟很糟的事情。
窗边走过来的那个人很高,逆着光看不清长相。
“怎么哭成这样,你招的?”
蔺知节之前已经熄了烟,手刚抬起来脸都没碰到呢,付时雨后退了好几步就那么绊了一脚跌坐在地上。
他看上去十六七的样子,哭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唯有眼泪不断地落。
蔺阅青急着去找纸巾,“哭一路了宝贝儿,你可消停会!”
手忙脚乱回身时才看到那便宜弟弟的眼泪鼻涕尽数糊在大哥的衣襟上了。蔺知节勾着他的腰把人一把抱起来,抖得厉害,像什么捡回来的小猫小狗。
眼下被微凉的指腹抹过,而坏人是不会帮他擦眼泪的。
付时雨突然想起来的路上蔺阅青嘱咐的话,带着一丝困入绝境的意味,在此刻轻轻地喊了一声“大哥”。
蔺知节意外于他的反应,大抵是脆弱又无害的事物总会让人丧失警惕,同阅青对视片刻后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这是他最近几日唯一一次还算开怀的时候,门外阿江听见了他的笑声,有些许惊讶。
蔺阅青叹口气,刚在车里让他叫声哥比登天还难。他瞧着人嘟囔,“倒是还挺识相,知道这儿谁说了算……”
脖子里的手箍得太紧,蔺知节索性抱着人一同坐在了沙发上。
付时雨穿得朴素,白上衣牛仔裤,一双旧旧的帆布鞋。看上去不是娇惯着长大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
这不是父亲的手笔,跟着他的人谁没过上好日子?
鉴定报告的日期已是许多年前,纸张昏黄。而一同夹着的那张照片里付盈盈也还很年轻,娇俏的眉眼中似是藏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父亲的字迹根本不用辨认,蔺知节笑,“佳人难觅……”
蔺阅青站在后头闷闷地说:“这女人还挺像老妈是不是,哥?”
是父亲最爱的长相,笑起来明媚,哭起来又楚楚动人。
付时雨还在晃神随即被蔺知节捏着下巴抬起,他瞧得漫不经心只说:“是有点像。”
到这一刻付时雨才看清大哥的面貌,薄凉的唇偏又生了含笑的眼,可那笑也是冷的,他不敢多看。
不知怎地他想起从前刘琛送给自己的万花筒,第一次将眼睛凑到那小小的窗口后便是如现在这般的心情。
许是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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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坏人很难说
第4章 红橙黄绿
年纪太小,青涩的花骨朵未到花期脸上像是沾着雨水。
蔺知节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过多停留,手指稍稍使了点力气,付时雨下巴上便有了一道印记。
他缓过来之后垂着眼睛规规矩矩地坐在蔺知节身边,说自己十六,母亲叫付盈盈,他生在春泥巷长在春泥巷,没有其他任何亲人。
蔺知节点着照片中间那个人问道:“见过吗?”
照片中的蔺自成有些年纪了,同年轻时一贯的风流模样喜欢前呼后拥,岁数上去了之后倒还添了些儒雅。
付时雨没见过他,照片中除了母亲之外他只认识最后边站着的那个,竟然是刘琛,然而如今也不是多嘴的时候。
蔺自成被众人环绕在中间,膝上坐着嫣然一笑的付盈盈。
付时雨没来由地心头突闪过一丝念头,他好像明白了母亲这些年的固执:原来她要等的是这个人吗?
而这个念头随后被蔺知节证实。
他望着稀里糊涂的付时雨开口,“这个人叫蔺自成,是我父亲,也是你父亲。”
付时雨并没有遇到很糟糕的事,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出生以来发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