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无处可去无人可管,蔺知节大手一挥让他就此在蔺家住了下来。
房间在二楼,沿着彩绘玻璃的倒影付时雨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重新走了几遍楼梯。
蔺家是老式洋房,木质的阶梯走得轻快点便会发出岁月的响声。
他喜欢那扇玻璃窗,红橙黄绿,就算光透进来也变了颜色。
付时雨转过身忽地看到蔺知节靠在三楼的扶手处看着自己,光拂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付时雨想,大哥长得像未曾谋面的爸爸吗?而此刻他又在想什么?
楼梯声太吵了。
不过蔺知节什么也没表露又进了书房。
蔺阅青见大哥点头后高兴得很,老爹死了之后家里冷清,如今多个人陪,哥就不用老盯着他在外面招猫逗狗的破事。
阿江总是更周全些,说还是把人安置在外面比较好,“打发了那么多结果直接住进来了一个,风言风语传出去难收拾,像是故意跟玄董打擂台似的?”
“再说了这年纪不大不小的留你身边也不合适,又不是从小养大的还亲热些,这兄弟不像兄弟……”
“那像什么?”
蔺知节看他一眼,面上带笑语气却又不是玩笑,他像是打定了主意阿江也不好再说下去,说到底这是蔺家的家务事,只能闭了嘴。
当然阿江的担心不无道理,头疼的不光是蔺家叔伯们,还有蔺自成死前头脑发热差点娶进来的心肝宝贝,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那日蔺知节怀中抱起来的份量,轻得像张纸,也许还是张天真的无依无靠的白纸。
年纪小的自有人照顾,年纪大的也无须他遮风挡雨,这付时雨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真撒手不管也不知被东区的人卖到哪儿去了。
毕竟叫了一声大哥,总不能白叫。
择了一日几人一块儿去春泥巷中收拾行李,是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的一场春雨。
蔺知节在巷口等待多时,他见到阅青说的那条臭水沟,靠在车边仰头抽了根烟。
雨水细密打湿了头发,蔺知节看着坑坑洼洼的水塘突如其来地想起母亲。
母亲走得早,他还记得蔺自成在她死后常在书房中听着唱片机直到天亮,那是母亲心爱的歌,倘若高兴时她便穿着飘洋过海运回来的裙子翩翩起舞,不忘拉着自己转圈。
没过几年那唱片机就落了灰,也不知蔺自成是忘了还是不忍再听。
魂牵梦萦。
原来老爹在外面尽是找些相似的脸,可情到深处却也只不过这样而已,去了地底下蔺自成见到爱人要如何开口辩驳?
而眼前这条小巷,蔺知节猜测许是付盈盈动了真心对蔺自成不是爱就是恨,才能揣着这张报告守着孩子不进蔺家半步。
父亲根本不知道他还遗落了一个孩子在此处,不然以他怜香惜玉的心,断不舍得。
人迟迟不回,踏进那间小屋时,他见阅青正和付时雨凑一块儿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这弟弟才认了多久,阅青倒是熟得很,二哥长二哥短自己上赶着认了。
“小雨说要给付盈盈留便条,我让他把蔺家地址写上去。”
那个女人丢下孩子跑了,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母亲?
付时雨看懂了蔺知节眼里的那一丝情绪,干脆抿着唇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蔺知节靠在门边迟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两厢僵持:
付时雨怕他,在他身边说一句话总是要审时度势地观察;付时雨又不怕他,此刻徒生了点脾气要和他较劲。
他踱步到桌边,食指敲了一下桌子。
“写吧。”
付时雨得了赦令般拿起笔,那字迹干净漂亮,他小心地找了些东西压在留言上边儿怕不小心吹走。
蔺阅青插着兜在屋里晃,看着满墙的奖状惊叹,“不得了,要不都带回去?我小时候一张都没有。”
还是有的,学校为了拍蔺家的马屁,蔺阅青年年都是进步学生,这学校的门他都不跨进去,进步在哪儿属实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干脆也不拿回家免得被大哥阴阳怪气。
蔺知节拿过他揭下递来的奖状一张张翻阅,“你倒真捡个宝贝回来。”
付时雨站在一旁听到这两个字后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得到了不曾有过的夸奖。
剩了一张最高处的蔺阅青够不着,付时雨抬头小声说算了。
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任何人在意,也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最后蔺知节揭下那张奖状,价格不菲的外套蹭了一袖子的灰。
临走前,付时雨站在门口发呆,檐下滴滴答答雨落个不停,自小巷中抬头是逼仄的天空,他看了这片天空十几年与外面的没有任何不同。
而幼时雷雨中许下过的心愿怎会就这样成真?
他见大哥袖口沾到了那片白墙的痕迹,伸手想悄悄拍掉,却不知蔺知节以为他害怕于是牵住了他的手。
阅青给他带回来的“麻烦”。
父亲死后,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只是那双手比他想象得要纤细、柔软,如果不带回去怕是要折在风雨中的。
“几步?”
付时雨茫然地看向蔺知节,不清楚他在问什么。
“那天你跳上跳下的不是在数台阶?”
付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做了傻事不说还被看穿,“吵到你了……”
“走吧。”
头顶的伞略微倾斜一侧,那片天已经望不到了。
付时雨在冷风中踩着自己的心跳,被蔺知节牵着手上了车。
好运还是厄运尚不能分辨,好再他总不算是孤身一人,今后也有一把在雨中为他撑开的伞。
虽然妈妈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给他留下,大概人生最讲究公平二字,馈赠的同时总要拿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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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了十岁,看他跳来跳去的估计觉得挺可爱的
阅青小时候这样会被哥一脚蹬下去
第5章 真心
快接近零点,蔺知节的车灯照进大门,阿江在车里远远便瞧见廊下有人站着,回头对后座上的人说道:“半夜了还有人在等门,倒是我的疏忽忘记说一声了。”
昏暗柔和的灯裹在身上,光影中的人像雨后墙角里长出来的风铃草。
阿江从副驾下来替后座的人开门,蔺阅青难得也回来了,他看到付时雨乖巧地站在门口,几步跨上台阶把人抱了起来,“没白疼你,知道我回来这是等我呢?”
付时雨没料到他这一出,不小心叫了一声将手抵在他肩上示意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蔺知节走在最后,付时雨好不容易站稳之后叫了声大哥,伸手试图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蔺知节像是习以为常般随手把衣服递到他手里,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
廊下的人抱着他的衣服进了门答道:“明天不上学。”
阅青看他们俩旁若无人地拉家常,自个儿鼻孔里出气,“合着不是等我呢?白高兴了!”
付时雨将衣服拿去挂好靠近嗅了嗅,大哥喝酒了。
客厅里阅青瘫在沙发,他跟着大哥出门环视了一趟分公司,舟车劳顿不说还得跟手底下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身累心累。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交代…你可心疼心疼我你就我这么一个亲弟弟,怎么还往死里用?”
他急着要回金屋抱抱他的温香软玉,偏偏大哥不放他走,还得拉回来训话。
“你多久才回来一趟,是你哥想让你回来坐坐。”
阿江站在蔺知节身后开玩笑,二少爷平时可是枪都打不到他的影儿。
说话间,付时雨端来了热茶。
蔺知节让阿江坐下喝杯茶再走,付时雨半跪在桌边倒茶,垂着的眼帘在灯下投出一片阴影,青葱似的指尖捏着杯子奉给阿江道了声辛苦。
阿江站起来接过说不辛苦,要他等到半夜才真是罪过。
阅青啧了一声似是忿忿不平,“不是,我把人带回来享福的!你们倒好天天在家给我使唤上了?”
他拍了拍身旁叫付时雨过来坐,付时雨先把茶水递到蔺知节面前,那茶杯花色不一样,装的茶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