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时雨捂着嘴笑,很同意,笑过后他觉得肚子有些坠胀的痛,小腹那里的深处有了肿块没有办法戳弄,总是轻微作痛。
他不是傻子。
这在他的设想范围之外,他不知道原来怀孕是这么简单,字面意思上的这么简单。“我以为需要好几次发情期,医生说需要反复成结……”他顿了顿,想蔺知节因为他怕疼,并没有,反复,嗯。
他又想起一些新闻,“而且有些Omega是生不了小孩子的……”
金崖擦干净了洗漱池中的呕吐物,觉得小鸟今天话很多,心理健康也是营养均衡的一种,他一边干活一边和他聊天,回头认证道:“你,很能生。”
付时雨其实有些不太好意思,笑过之后他发出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低头看着肚子很轻地碰了碰它:错误的时间,一个不被期待的宝宝。
他靠在门框边听金崖说起已经去世的母亲,八个孩子,金崖是老大,他总是闻到母亲馥郁的香气,像糜烂前的无花果,让人想剥开,舔食,父亲会长长久久地亲吻孕中的妻子。
付时雨在这样的描述中心生向往,继而无法避免的失落,抬头提出央求,“你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可以吗?我有话想告诉他。”
付时雨八点半需要开始上视频课,他已经和学校里的同学背道而驰,踏上了一条更莫名的道路,但他仍然要学习。
在课程开始之前他猫在门口偷听金崖打电话,心中拜托四方的神,实现他的请求。
——“呕吐,摔跤,他要见你。”
金崖每次的电话都是这八个字,并且用视频佐证。
电话那头蔺知节询问:“为什么总是摔跤?”
金崖沉默了几秒,他需要一个比较好的回答。
因为如果说得太严重,蔺知节会不会干脆把小鸟绑到床上?那比较残忍,付时雨并不呱噪,不太需要惩罚他。
所以他决定用一种中国人的迂回方式来开脱,语气不佳:“我怎么知道?”
医生来过这里说孕早期的营养不良是正常现象,蔺知节每天检查他加起来二十五分钟左右的进食视频,付时雨没有办法吃气味性的东西,主食通常是无馅面包,可以吃完,但吃完了吐,吃完了吐……反复,循环。
付时雨不看镜头,蔺知节认为那是一种对峙,付时雨则认为自己瘦得不太好看。
上完第一节课的时候付时雨会给阅青发一条消息,他们关注了一个账号,每天这个点账号开始po第一条爆笑视频,付时雨会点进去转给他,期待他回一句哈哈哈。
金崖不知道他这种仪式感的意义是什么,在他的故乡,如果一个人要离去,那就应该让他早点离去,思念会牵绊亡魂,阻止他去往永生的道路。
不过金崖获得了一个好消息:蔺知节要过来,午餐的时候。
于是这个房间开始一场混乱的大扫除,付时雨坐在床沿晃着腿,“等会儿你不要待在房间里,我有话要告诉他。”
金崖把床上那些外套、毛衣,全部折好,这都是蔺知节的衣服,付时雨晚上会睡在这一堆衣服中。
折到一半他又不耐烦地一股脑扔进了柜子里,回头拒绝,“除非你们要上床,我在旁边,闭着眼睛。”
这是蔺轲的吩咐,在付时雨的自由来临之前,金崖无法离开。
付时雨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说话,耳朵升起一点点红晕,“小叔的交代应该不是这样的……”
“我离开,我就要打电话。”要获得蔺轲的批准,并且汇报付时雨疑似需要上床的自由时间。
付时雨简直晕过去,躺在床上捂着脸,“好吧,我知道了,不许通知。”
金崖以为他们真的会上床。
因为很显然,一个不被折磨的囚犯拥有一个关心他的典狱长。
他想蔺知节之所以能忍住不亲吻,是因为他还没有见到小鸟变成母亲的样子,金崖布满纹身的手臂正在衣柜中搜寻,他决定让小鸟换上一件更温柔的衣服,美其名曰,“诱惑,上床,我出去。”
付时雨哈哈大笑,不知道他怎么学来的“诱惑”这两个字,勒令金崖规范学习中文。
蔺知节来得很准时,午间十二点,甚至早了五分钟。
付时雨听到脚步声时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砰砰作响,似枪声。
他在打开门的瞬间抬眼望向蔺知节又迅速低头,思念、愧疚、折磨他的身体,像台风过境。
如今荒芜的河床又灌满了爱的水流,来势汹汹。
蔺知节坐在他的对面,这是付时雨的午餐时间:面包涂了一点草莓果酱,比前几天的更酸,这是付时雨最近爱吃的一样东西,草莓酱每天新鲜制成,构成了酸甜的二十四小时。
“吃吧。”
付时雨哦了一声,拿着温热的面包涂了一片转而递给他,手悬在面前,纤细到过分。
蔺知节和他对视后接过,陪他一起缓慢地吃了十分钟的吐司,期间蔺知节冷漠地看向金崖,希望他中文不好,至少锻炼一下眼力。
付时雨的胃神奇般地好了,没有吐。
吃了三片吐司之后付时雨唇角的面包屑被蔺知节用指腹抹掉,金崖走到洗漱池边上背过身,认为他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接吻,不过蔺知节没有吻他,但付时雨这么做了,吻在脸颊,像是餐后礼貌。
嗯,不是诱惑。
点到即止。
再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他站在蔺知节面前站了很久,直到被抱到书桌上高高坐着。付时雨垂眼看他蹲下身撩起自己的裤子,露出膝盖。
摔跤是因为供血不足引起的晕眩,呕吐是激素作祟,蔺知节捏着他的脚踝查看受伤的地方,前几天晚上他来过一次这里,付时雨睡得很沉,金崖像一种夜里的狼,抱着手臂坐在角落中小憩,门锁的动静背后是蔺知节,四目相对,金崖选择闭上眼睛。
今天多了三块淤青。
蔺知节想他不应该再离开床。
付时雨抓着书桌的边缘问他:“你从二哥那里来的吗?”他闻到了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蔺知节点头,告诉他阅青要跟着瞿家离开的时间。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久违地梦见了母亲,眼中含有责备。
他们谈论天气,谈论面包的柔软程度,谈论阅青某一日的死亡概率,蔺知节说其实概率并不是很高,因为昂贵的医疗设备会不断提供他所需要的保护屏障,他醒不过来的话也没关系。
“凌飞说阅青可能会比我活得久。”蔺知节这样说,像一种安慰的玩笑。
‘付时雨更难受了,他撇过头不想再流出什么伤心的眼泪,太假惺惺。“有线索了吗?”付时雨询问他是否在找付盈盈以及刘琛。
“嗯。”
“妈妈说刘琛是我爸爸。”
“嗯。”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蔺知节正在翻看他的作业,指尖翻过一页又一页,付时雨的坦白未免来得晚了些。
“怕我?你倒是不怕小叔。”蔺知节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付时雨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春泥巷的一场雨里,蔺知节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这。
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着蔺知节了,愧疚使他的眼睛镀上了一层远比悲伤更无能为力的东西。
付时雨笑了笑,用这样的眼睛说:“我又不爱他,为什么要怕他?”
蔺知节的手停在那一页。
过了很久,蔺知节检查出错误,“拼错了。”
付时雨视线往下,永远记住了那个单词。
单词上是蔺知节的手,他常年戴着蔺自成的遗物,一枚载有浓烈回忆的婚戒,矢志不渝。
付时雨鼓起勇气握住,感受冰凉的戒指是否还仍有爱意。
“蔺自成不爱任何一个人对吗……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只是棠影的影子,可他找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找到过一样的。”
“可我妈妈也不爱蔺自成,她爱叔叔。”她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走,做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比做痴心妄想的恋人好像要简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