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52)

2026-04-15

  苏言闻到了空气中不同于花香的气味,在一些疑惑后脸上出现了释然的表情:怪不得。

  他摇头,对着付时雨打量片刻后:“我来找你。”

  二楼的楼梯和花窗还是老样子,苏言跟在他身后拾阶而上,“窗怎么碎了?这窗玻璃是从巴塞罗那运一家教堂回来的,孤品。”

  付时雨浅浅看了一眼,“我砸的。”

  再珍贵,又如何?

  苏言忽地笑了,像是看一个孩童般重新审视他一番,总是忘记了付时雨年纪还很小。

  确实,他在布里斯班听说蔺知节养了一个人的时候,付时雨还是被雨狠狠打过的花骨朵。

  他以为蔺知节这辈子不会再信任何人,或者说,不会再爱任何人。

  这是蔺家的诅咒和教训。

  可苏言大意了,没想到如今付时雨都可以悄悄怀上他的孩子。

  “小白埋在院子里,走之前你可以去看看。”

  付时雨将那束芍药搁在窗口,淡淡的粉色,已经开到极盛的花其实养不了几天了,这是最璀璨的一夜。

  苏言思考了一会儿小白是谁,随后笑出声,感慨自己生了蔺自成的孩子,蔺知节要和自己作对;自己杀了一条狗,蔺知节还是要为了一条狗和自己作对。

  为什么付时雨不明白呢?

  苏言临时决定讲一个故事:关于这间琴房成为卧室之前,关于蔺知节在这里弹下的第一个琴音。

  而故事开始前,他将芍药花卡片中的消息提前告知了付时雨,相信他一定会感激自己。

  “那个叫刘琛的人是你什么人?”

  付时雨靠在窗边十分警惕,没有回答。

  苏言很抱歉地,给了他一个孕期中不该知道的噩耗:“他死了。”

 

 

第45章 水月观音

  蔺知节在大雪中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七年前。

  他起身穿过公寓的客厅去倒杯冰水。客厅里是来不及回客卧,睡得四仰八叉的阅青……蔺知节踢了他一脚又扔条毯子到他身上。

  上大学前,蔺自成怕蔺知节住不习惯,提前在这里买下了一个配置很不错的公寓。

  阅青因为太想自己从国内飞了过来,住了两天后觉得哥哥简直快活似神仙,直嚷嚷着不想回去。

  蔺知节嫌他烦却也怕他无聊,找人陪着阅青在这里昼夜颠倒地玩了好几天,没人管,比在港城自然要放纵。

  这种金粉人生被苏言的电话打破在凌晨,阅青迷迷糊糊爬起来找人,晃到厨房后一脑袋扎在蔺知节的肩上打了个哈欠,“哥,我饿了……”

  蔺知节只喂了他一口水喝,弟弟冻得牙齿发抖,像小狗。

  他笑了一声才让苏言开口:“继续。”

  “我找不到叔叔,也找不到爸爸。”

  苏言深吸一口气,没有说出那个可怕的噩耗,只是对着电话示意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见不到蔺自成,而蔺家他能联系到的人只有蔺知节,远在天边。

  “已经好几天了,我打不通爸爸的电话,他早就该到家了。”

  “你能回来吗?”

  蔺知节先是问了行风,才知道家里确实出了不小的事——蔺自成因为蓄意操控市场被带走问话。

  而问话期间蔺自成公司的CFO,他的首席财务官苏清博死在了出差途中:马来西亚的宾馆发现他在房内自缢的尸体时,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风雨欲来,他承担了所有预判的指控,成就了蔺自成的自由。

  而苏清博唯一的孩子,苏言,是最后一个知道父亲死讯的人。

  蔺家没有任何人出席苏清博的葬礼,这是父亲的交代。

  蔺知节在书房中只问了父亲一个问题,“能解决吗?”

  他知道父亲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不过蔺自成只是笑了笑,雪茄烧到一半,他让蔺知节回去念书,一切照旧,言谈中稀疏平常,只是暗中需要给蔺知节多配一个保镖,“港城不太平以后干脆少回家,你小叔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不用担心。”

  蔺知节听到小叔回来的消息确实才放心。

  他看见父亲桌上留着挚友的照片,苏清博义无反顾跟着蔺自成很多年……其中艰辛,无人知。

  不过遗憾的是,蔺自成的缅怀只在深夜,第二天这些照片就会全部粉碎。

  这是棠影死之后蔺自成留下的习惯,他拒绝缅怀和沉沦,选择埋葬所有亡人留下的回忆。

  蔺自成对她的离开耿耿于怀,甚至自私到毁灭了棠影生前全部的痕迹。

  那些家中的照片是蔺知节和阅青悄悄留下来的纪念,正是因为如此,蔺知节几乎没有母亲的任何遗物。

  只有小白船留在了青山,推开窗也看不见的地方。

  蔺知节在回学校前给了父亲一个人道建议,“和苏言谈一谈,他至少该知道苏叔叔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他。”

  苏清博在马来西亚拨出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加密号码,他们这么多年谨慎如常,从不行将踏错一步。

  蔺知节知道苏清博的那通电话一定是打给父亲身边人的,也许是大伯、也许是任何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人……总之不是他的孩子。

  苏清博的遗言可能是简单的两个字:放心。

  再无其他。

  也许命运谲诡,几年后蔺知节也没有得到父亲临终前的交代,一句都没有,他死在充裕着海风咸腥气味的小岛,身边只有苏言。

  苏言讲到这里,拨弄了一下那束芍药花,楼下又有了只新的狗,机敏地朝楼上望,听说它叫阿猛。

  苏言对它招招手,手指轻轻一碰,芍药花瓶便整个跌落到一楼的空地上,无端炸裂。

  只余犬吠声。

  他转身靠在窗台环视这间房间:蔺家乔迁那天,他被父亲牵着来这里做客。

  房子很大,显得人愈发渺小。

  蔺自成的妻子叫做棠影,海藻般的长卷发,穿了一条缀满艳丽花朵的长裙,不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Omega。

  她领略到的世界是假的,是一座只为她构建的城堡,所以她才会露出一种极其天真的样子惊呼:“真的吗?今天是你的生日。”

  ——那天是苏言的生日,于是她赤着脚飞奔去草坪说要找“宝宝”。

  苏言知道蔺叔叔有两个小孩,爸爸偶尔会提到他们两个,说蔺家的下人分别叫他们少爷和小阅青,“你蔺叔叔和阿姨想再要个Omega,但少爷不同意,为了小阅青。”

  透过窗户他看到棠影对着大儿子双手合十央求:“拜托拜托,人家过生日哎……是比你小一岁的小朋友哦!而且搬家之后妈妈都没有听过宝宝弹琴……”

  蔺知节竖起手指到她嘴边:不要这么叫自己,尤其是客人在场。

  十分钟后苏言听到了一首生日快乐,听说琴搬到新家后还没来得及调音,从第一个音弹起便是错的,所以蔺知节弹完说了声:“抱歉。”

  一曲终了,皆是错。

  “我答应过他不会再回来,”苏言的声音划破了虚幻的回忆,他略过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细节,像是隐藏,又像是等着付时雨发现一般卖关子道:“但听老周说家里多了一个人,我很想见见你,所以那天我回到港城,上了黑珍珠号。”

  那天的风太大,夜星航行,浑身湿透的付时雨被完完全全包裹在蔺知节怀中,只露出一点皎洁的侧脸,实在看不真切。

  于是苏言彻底留了下来。

  如今他仔细端详付时雨的脸,想找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令人动容的地方。

  有吗?

  他一寸寸解剖,探寻那个付时雨可以被蔺知节留在这里的理由,可以让蔺知节亲自问自己讨要一样东西的理由。

  他找不到。

  付时雨坐在床沿接受他这样每一寸的审判,原来蔺知节从前的担心不无道理,老周真是闭不上嘴,什么都会往外说。

  他听到苏言给出了一个答案,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笑,苏言评价自己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嘛。”

  付时雨站起身,对着窗台下不断呜呜哼鸣的阿猛做了个手势让它安静。